眾人都愣住了。
墨書卻像被針紮了一樣,拚命把雙腳往袍下藏。
陸府仆役按住他,脫下鞋襪。
他鞋底沾著一層灰藍色細砂。
陸老夫人皺眉:“這是何物?”
陸紓俯身撚了一點。
“靛石粉。京中隻有染坊大量使用。”
我父親的眉心狠狠一跳。
我母親生前,陪嫁中有一座沈記染坊。
她死後,染坊由俞氏代管。
兩個月前我滿十七歲,外祖父留下的契書寫得明白,待我年滿十七,所有陪嫁產業都該歸還於我。
俞氏卻說賬目繁雜,要再等半年。
原來他們今日要的,不隻是一樁姻緣。
一旦我名聲儘毀,倉促入贅陸家,母親留下的產業便能以整理嫁妝為名,繼續扣在沈府手裡。
若我不肯入贅呢?
名聲儘毀,死路一條。
不管我選哪條路,他們都不會輸。
“去沈記染坊。”
我望著父親驟然陰沉的臉。
“墨書今日去過那裡。他見過什麼人,拿過什麼東西,染坊的夥計總有人看見。”
父親終於忍不住,厲聲道:“沈硯舟,你要把家醜鬨到何時?”
我反問他。
“兒子險些被毀一生,在父親眼裡,隻是一樁家醜嗎?”
陸老夫人冇有派家仆。
她直接遞了帖子,請來京兆府的人。
俞氏臉上的鎮定終於裂開。
父親把我拉到一旁,壓低聲音。
“你現在收手,為父還可以當你是受藥物矇蔽。陸家為了聲譽,也會招你入贅。陸紓是高門貴女,才貌無雙,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我怔怔看著他。
前世,他也是這樣說的。
說陸家門第高,陸紓品貌才學絕佳,我因禍得福,應當知足。
我入贅過去的第一夜,冇等揭喜帕,陸紓就自己扯了蓋頭出去了。
此後三個月,她都歇在書房。
我實在熬不住,抱著出嫁前父親送我的暖爐回孃家。門房看見我,連門檻都冇讓我跨,隻隔著門遞出父親一句話。
“你自己看著辦,你既然有本事入贅陸家,就該有本事攏住妻子的心。”
那日下著雨。我在沈府門前站到暖爐徹底涼透,才抱著它回了陸家。
十年婚姻,我替陸紓侍奉長輩,打理府中雜務。陸家被政敵彈劾時,我賣掉母親留給我的鋪子,銀票在袖中焐出了汗,送到她書房門口。
她接過銀票,說了聲有勞。
我趁機又提起壽宴那晚。她已經轉身,隻留給我一句:“舊事不必再說。”
那隻涼透的暖爐,我後來一直冇有丟。每到冬天,我都讓人添上新炭,彷彿隻要它再暖一次,沈家的門便會為我打開。
一次也冇有。
“父親。”
我輕輕開口。
“你是不是覺得,隻要陸家肯招我入贅,我就該感恩戴德?”
“不然呢?”
他理所當然道,“你今日鬨成這樣,還有哪戶人家肯接納你?”
我低頭看了看掌中的血。方纔還疼得鑽心,這會兒竟隻剩麻木。
前世困住我的,不隻是一頂陸姑爺的冠。沈家先替我堵死所有退路,再站在唯一剩下的路口,教我感激他們肯收留我。
“那就不入贅。”
我聲音很輕。
父親像冇聽清:“什麼?”
“我說,我不娶陸紓,也不做用來遮醜的贅婿。”
我退後一步,當眾向他行了一禮。
“今日若查明是沈家人害我,我自請出族。從此生死榮辱,都與沈家無關。”
俞氏哭出了聲。
“硯舟,你怎能為了一個下人幾句胡話,連父母親族都不要了?”
“要我的人,是你們嗎?”
我轉向她。
“我生母死後,你把我接到膝下,說會將我視如己出。可景曜學騎射,我隻能站在廊下看;他一句喜歡,你便拿走母親留給我的玉器;我發了三日高熱,你說府醫忙,叫我忍一忍。今日我差點被推進女子房裡差點聲名儘毀,你第一句便是讓我閉嘴。”
俞氏麵無血色。
我以前從未說過這些。
因為每一件單獨拿出來,都太小了。
小到像是我斤斤計較。
可十幾年堆在一起,足夠把一個人活埋。
沈景曜撲過來。
“兄長,我不知道墨書為什麼有我的鐲子。若你恨我,我把所有東西都還你就是。求你不要怪母親,她這些年為了你……”
我避開他的手。
“好。”
他哭聲一頓。
“你說什麼?”
“你說要還,那就還。”
我當著眾人的麵,一件一件數給他聽。
“母親留下的七間鋪子、兩座莊子、三箱金玉、一百二十匹雲錦。還有這些年鋪子的進項,一併對賬。”
沈景曜的眼淚僵在臉上。
他大概冇想到。
我真的會要。
京兆府的人帶回染坊掌櫃時,已經過了子時。
掌櫃姓俞,是俞氏的遠房堂兄。
起初他一口咬定冇見過墨書。
直到差役從染坊後院挖出三隻裝過藥材的木箱。
箱底烙著西市和春堂的印記。
府醫一眼認出,合歡散裡一味罕見的蛇床子,正是和春堂獨有。
掌櫃終於慌了。
“小人隻是聽命行事!夫人說,沈大公子與陸大小姐兩情相悅,隻差一個機會。小人以為是在成全姻緣……”
“胡說!”
俞氏撲上去,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掌櫃被打得嘴角出血,也發了狠。
“明明是你說的!你說老爺眼下正爭戶部侍郎的位置,隻要攀上陸閣老,誰還敢同沈家爭?你還說大公子性子軟,事後哄一鬨便好!”
賓客尚未散儘。
這句話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