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藏驚凰 第133章 絕境馳援

第133章 絕境馳援

龍城的城牆，在燃燒。

不是火把，不是篝火，是真正的、粘稠猛烈的火油被點燃後，沿著粗糙的夯土牆麵肆意流淌、攀爬，將夜空映照得一片猩紅。濃煙滾滾，夾雜著皮肉焦糊的惡臭、金屬灼熱的腥氣、以及血液潑灑在滾燙石頭上蒸騰起的甜腥，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嘔的、屬於地獄的味道。

攻城，已經持續了整整三日。

第一日，是試探性的箭雨和罵陣。第二日，投石機開始發威，將裹著油脂點燃的巨石拋入城內，引燃了靠近西門的民房。第三日，也就是今日，從午後開始，叛軍顯然失去了耐心，或者說，赫連兀速得到了城內某些人“時機已到”的密報，發動了總攻。

數架臨時趕製的簡陋雲梯，像醜陋的蜈蚣，死死扒在龍城東、北兩麵的城牆上。叛軍士兵如同黑色的蟻群，嚎叫著，前仆後繼地向上攀爬。城牆下，屍體已經堆積成令人膽寒的斜坡，新的進攻者就踏著同伴尚未冷透的屍骸，繼續向上衝鋒。

城牆之上，守軍已經到了極限。

玄甲營的三千將士，如今能戰者已不足兩千。青鳶麾下的一千二百東門戍衛，更是折損近半。每個人臉上都混合著煙灰、血汙和極度的疲憊，眼睛卻因廝殺和絕望而亮得駭人。刀口捲了刃，就撿起敵人的武器繼續砍；箭矢射光了，就用石頭砸，用滾木擂。沒有退路，身後就是王庭，就是他們誓死追隨的雲帥，就是北朔最後一點希望的火種。

雲驚凰站在東門敵樓最高處。

她沒有戴麵具。玄甲上遍佈刀劍劃痕和乾涸發黑的血跡，左肩甲有一道深深的凹陷，是白日被叛軍神射手冷箭所中，若非甲冑精良，那一箭足以洞穿她的鎖骨。長發早已散亂，幾縷被汗水和血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沉靜如寒潭，映照著城下衝天火光和瘋狂湧來的人潮，沒有絲毫波瀾。

她的手，穩穩搭在垛口上，指尖因長時間用力握劍而微微顫抖，但姿態依舊挺拔如鬆。身邊不斷有親衛中箭倒下，有校官嘶啞著向她彙報某段城牆吃緊，有傳令兵踉蹌著送來各處傷亡數字……她隻是聽著，偶爾點頭，簡短下達指令。

“告訴青鳶，北牆第三烽火台缺口，補上後備隊最後五十人。”

“東門甕城內的火油還有多少？全部潑下去，點火。”

“受傷無法再戰者，撤下城牆，集中到帥府地窖。”

聲音不高，卻穿透了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和瀕死的慘嚎，清晰地傳達到每一個還能聽見命令的將士耳中。如同定海神針，讓這艘在驚濤駭浪中即將傾覆的孤舟，仍能勉力維持著最後的航向。

但所有人都知道，極限快到了。

叛軍的攻勢一波猛過一波，彷彿無窮無盡。而守軍的體力、箭矢、滾木擂石、乃至最寶貴的勇氣，都在急速消耗。城牆多處出現裂縫，西門方向甚至隱約傳來了叛軍攻上城頭的歡呼聲——阿古拉果然反了。

影七不在身邊。三日前，他帶著雲驚凰最後的希望和那個極其冒險的計劃，悄然潛出龍城，消失在了茫茫草原之中。至今杳無音信。

也許，他失敗了。也許，他根本沒能穿過叛軍的封鎖線。也許，此刻他已是草原上某處無人知曉的枯骨。

雲驚凰望著城外那如同沸騰海洋般的叛軍大營，望著更遠處被黑暗吞噬的草原盡頭。心中那點因影七而生的、極其微弱的希望火苗，在現實殘酷的碾壓下，正一點點熄滅。

也好。

她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指尖在冰冷的垛口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若註定要葬身於此，那便戰至最後一刻。用赫連兀速叛軍的鮮血，為她雲驚凰的傳奇，畫上一個足夠慘烈、也足夠震撼的句號。隻是可惜了……北朔剛剛萌芽的新政，那些北遷災民尚未安定的生活，還有……她心中那幅尚未繪完的“天下共榮”藍圖。

還有……那個人。

蘄州城外暮色中的身影，那句剋製的“保重”，那雙沉澱了太多痛苦與決然的眼睛……不合時宜地，在此刻閃過腦海。

他如今在做什麼？是否還在金陵的紫宸殿裡，批閱著那些永遠也批不完的奏摺？是否已經得知北朔內亂的訊息？他會作何想？是慶幸少了一個強敵，還是……有一絲微不足道的惋惜？

雲驚凰猛地甩頭，將這些無用的雜念狠狠驅逐。握緊了手中那柄已經砍出數個缺口的佩劍。劍身冰涼，讓她沸騰的血液和紛亂的思緒都冷靜下來。

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刀，掃視著城牆下最新一波湧來的、扛著巨大撞木的叛軍死士。他們目標是東門最脆弱的一段——白日被投石機砸出裂縫的地方。

“弓弩手！”她清叱一聲，聲音因連日的呼喊而沙啞，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集中攢射，目標撞木隊！滾石準備！”

命令迅速傳達。殘存的弓弩手掙紮著聚集到這段城牆，拉開疲軟的弓弦，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下。滾石被奮力推下垛口，砸進密集的人群，引發一片慘叫。但叛軍實在太多了，前麵的倒下，後麵的立刻補上，撞木在無數雙手的推動下，如同洪荒巨獸的獠牙，狠狠撞向城門！

“轟——！！！”

一聲沉悶到讓整段城牆都為之震顫的巨響！城門內側的閂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夯土簌簌落下。

“再撞！城門就要破了！”叛軍中爆發出狂喜的吼叫。

城牆上，守軍眼中終於掠過絕望。城門一破，僅憑巷戰，他們絕無可能擋住潮水般湧入的叛軍。

雲驚凰握劍的手，指節綳得發白。她最後看了一眼城內——帥府的方向，王庭的方向，那些受傷蜷縮在角落的將士，那些還在拚死抵抗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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