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藏驚凰 第132章 蕭徹的決斷

第132章 蕭徹的決斷

金陵的夜雨，下得綿密而無聲。

雨絲在宮燈昏黃的光暈裡，拉出千萬道細密的銀線，悄無聲息地濡濕了紫宸殿前光滑如鏡的玉石台階，又在殿簷匯成串串水珠，滴落下來，敲在下方銅龜的背甲上，發出沉悶單調的“嗒、嗒”聲，像是某種不祥的計數。

殿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自雨夜滲透進來的、深入骨髓的濕寒。

蕭徹獨自站在巨大的北境輿圖前，身上隻披著一件單薄的玄色寢衣，衣帶未係，露出裡麵雪白的中衣和嶙峋的鎖骨。他背對著殿門，一動不動，身影被燭光投在牆上，拉得瘦長而孤寂。手中捏著一封剛從北境以最高密級傳來的、甚至來不及用火漆完整封口的絹書。絹紙輕薄，墨跡猶新，上麵的每一個字，卻像燒紅的鐵釺，狠狠烙進他的眼底，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赫連兀速聯六部叛，兵圍龍城，五萬之眾……老王重傷昏迷，雲帥倉促回援，麾下僅玄甲三千，青鳶部千餘，困守孤城……西門、北門守將已附逆……內憂外患，危在旦夕……”

後麵還有關於叛軍部署、糧道被斷、援軍受阻的詳細描述，但他已經看不進去了。眼前隻有那八個字在瘋狂跳動，越來越大，越來越重——

危在旦夕。

她危在旦夕。

那個在蘄州泥濘中冷靜指揮、在疫病麵前麵不改色、在分別時給他一句剋製關切的雲驚凰；那個早已與他恩斷義絕、卻依然在他心底最深處灼燒著的沈知意……此刻正被困在龍城，四麵楚歌，生死一線。

“陛下。”殿外傳來王閣老蒼老而急促的聲音，伴隨著濕滑的腳步聲，“老臣有緊急軍情稟奏！北境……”

“進來。”蕭徹的聲音響起，嘶啞得厲害，卻奇異地平穩，甚至帶著一種空洞的迴音。

王閣老幾乎是踉蹌著衝進殿內，顧不得一身被雨水打濕的官袍，也顧不得君前失儀，手中高舉著另一封加急文書，老臉慘白：“陛下！北朔急變！龍城……”

“朕知道了。”蕭徹打斷他，緩緩轉過身。

燭光下，他的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眼底布滿血絲，但那血絲深處，卻燃燒著一種王閣老從未見過的、冰冷到極致的火焰。沒有震驚，沒有慌亂，甚至連憤怒都沒有。隻有一種……彷彿火山爆發前、地殼深處最壓抑的靜默。

王閣老被他這種異常的平靜震住了，舉著文書的手僵在半空：“陛、陛下……此事非同小可！北朔內亂，雲帥被困，若龍城有失，赫連兀速得勢，則我朝與北朔所簽一切條款皆成廢紙！北遷災民恐遭不測，邊境亦將再起烽煙！朝廷當速議對策，或遣使調停，或陳兵邊境以觀其變……”

“調停？”蕭徹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卻比哭更難看，“五萬大軍圍城，箭在弦上，如何調停？陳兵邊境？”他一步步走回禦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案沿，那上麵早已沒有了玉扳指的痕跡，“等我們陳兵列陣，龍城的骨頭，都已經被叛軍嚼碎了。”

他的語氣很淡，卻讓王閣老生生打了個寒顫。

“那……陛下的意思是？”

蕭徹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王閣老，投向殿外無邊無際的雨夜，彷彿能穿透這重重宮闕、千裡關山，看到那座被戰雲籠罩的北方堅城。耳邊似乎又響起蘄州城外，她清冷平靜的聲音：“南朝百姓……還需要一個清醒的皇帝。”

清醒。

他現在無比清醒。

清醒地知道，派大軍北上，是公然乾涉他國內政，會引發朝野震動、藩王藉機生事、甚至可能讓剛剛穩住局麵的南朝再次陷入內亂。

清醒地知道，就算他立刻點齊兵馬，日夜兼程，趕到龍城也至少需要七八日，那時恐怕一切早已塵埃落定。

清醒地知道，她未必需要他的救援，甚至未必希望看到他出現。她或許早有應對之策，或許影七已暗中行動……

但更清醒地知道——他不能賭。

不能賭她的“或許”，不能賭影七的“暗中”，不能賭那萬分之一的“來不及”。

蘄州的泥濘，疫病的穢物，高燒的囈語，還有最後那句剋製的“保重”……一幕幕，一樁樁，在他腦海中瘋狂閃回。那些被他刻意壓抑、用繁重政務和改革宏圖深深掩埋的情感與悔恨，此刻被這封急報徹底引爆，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壩。

他欠她的，何止是一條命？

那是整個沈家，是她最好的年華，是她對愛情和婚姻的所有憧憬，是她曾經清澈如水的眼睛……他用冷酷和利用，將她逼上鷹嘴崖；又用遲來的悔恨和笨拙的贖罪，試圖填補那深不見底的鴻溝。如今，她憑著自己鋼鐵般的意誌和智慧，在北方開創出一片嶄新天地，眼看就要實現她的抱負，卻又要因為北朔內部的齷齪爭鬥，而陷入絕境？

憑什麼？！

就憑他曾經是皇帝？就憑他姓蕭？就憑這該死的、無法掙脫的過去？！

一股暴戾的、近乎毀滅的衝動，在他胸腔裡橫衝直撞，燒得他雙目赤紅。他猛地一拳砸在堅硬的紫檀禦案上！

“砰——！”

巨響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被震得跳起，筆墨紙硯嘩啦啦散落一地。王閣老嚇得倒退一步，驚恐地看著眼前這位彷彿瞬間化身修羅的皇帝。

蕭徹卻彷彿感覺不到拳骨碎裂般的疼痛。他緩緩直起身，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如牛。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王閣老，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喙的瘋狂：

“傳朕旨意。”

“點羽林衛最精銳的三千騎，備十日乾糧，配雙馬，帶足弩箭火油。”

“一個時辰後，朕要親自率軍，北上龍城。”

每一個字，都像冰雹砸在青石板上，又冷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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