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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新生與改革
第129章 新生與改革
金陵城的春，來得比蘄州要遲，卻也更加濃烈。
禦花園裡，往年蕭徹從不留意的桃李杏梨，今年竟開得潑天匝地，粉白緋紅堆雲疊雪，暖風過處，落英如雨，鋪滿了清掃得格外潔凈的宮道。連空氣中都浮動著甜膩的花香，混著新翻泥土的氣息，試圖掩蓋去歲以來瀰漫在宮牆內外的血腥與頹敗。
但有些人，有些事，是花香掩不住的。
紫宸殿內，晨光透過高高的雕花長窗，將禦案照得一片明凈。案上奏摺堆積如小山，卻擺放得整整齊齊，分門別類：最左側是各地疫情後續與災情奏報，中間是涉及新政推行的條陳，右側則是例行的軍政民政。每摞奏摺最上方，都壓著一張素箋，用硃筆批註著要點或處置意見，字跡淩厲依舊，卻少了些過去的浮躁鋒芒，多了幾分沉鬱頓挫的力度。
蕭徹坐在禦案後。他穿著玄色常服，未戴冕旒，隻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束髮。臉色仍有些蒼白，身形也遠比疫前清瘦，但背脊挺直如鬆，那雙曾經陰鷙、後來癲狂、再後來疲憊空洞的眼睛，此刻沉澱著一種近乎厚重的平靜。隻是眼下淡淡的青影，透露出這平靜之下，是怎樣的嘔心瀝血。
“陛下，”王閣老手持笏板，立於丹墀之下，聲音因激動而微顫，“宿州、蘄州等七縣，首批自願北遷災民三千戶，已悉數過江，由北朔官員接應安置。據報，北朔果如條款所定，撥給田宅耕牛，分發口糧種子，並承諾三年免賦。災民……情緒穩定，多有感念天恩、雲帥仁德者。”
蕭徹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筆尖硃砂在素箋上暈開一點紅痕。他抬眸，看向殿外漫天飛舞的花瓣，彷彿能透過重重宮闕，看到那些拖家帶口、跋涉北去的背影。感念天恩？或許吧。但更多的，恐怕是“雲帥仁德”。
“知道了。”他聲音平穩，“著戶部、工部，按既定章程，繼續辦理後續北遷事宜。一應手續從簡，不得刁難盤剝。違者，”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垂首肅立的眾臣，“斬。”
最後一字，輕飄飄落下，卻讓殿內溫度驟降。
“臣遵旨。”戶部尚書與工部尚書連忙出列應諾，額角隱有汗意。這位陛下自蘄州歸來後，性情似有改變，不再動輒震怒咆哮，但言出法隨，手段之果決狠辣，尤勝往昔。上任至今不過月餘，已有三名四品以上官員、七名地方守令，因阻撓防疫、剋扣賑糧、或貪墨北遷安置款項而被檻送京師，經三司會審後，皆判斬立決，家產抄沒充公。血淋淋的人頭懸掛在城門示眾，讓整個金陵官場噤若寒蟬。
“陛下，”兵部尚書出列，神色凝重，“西川王遞來奏表，稱境內流民作亂，請求朝廷撥付錢糧、並準其擴編府兵以‘保境安民’。然據臣等查探，所謂‘流民作亂’，實為西川王縱容部下劫掠北遷災民隊伍，引發衝突。其擴兵之請，恐存不軌。”
西川王，蕭徹的皇叔，素來擁兵自重，對朝廷陽奉陰違。此次大災，朝廷威信受損，其野心更是蠢蠢欲動。
蕭徹放下硃筆，指尖在光滑的禦案麵上輕輕敲擊——這是新養成的習慣，替代了以往心煩時摩挲玉扳指的動作。那枚象徵帝王權柄與過往罪愆的扳指，早已被他封存。
“告訴他，”蕭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金鐵之音，“朝廷的錢糧，一分一厘皆用於賑濟災民、恢復民生。擴編府兵，於製不合。若境內真有流民為患，讓他列出名冊、事由，朝廷自會遣禦史、並按律調派禁軍協助平亂。若敢擅自動兵，或再劫掠北遷百姓……”他微微眯起眼，“朕不介意，讓西川換一個懂事的主人。”
殿中一片死寂。幾位老臣交換著驚駭的眼神。如此直白淩厲的警告，幾乎等同於宣戰。但看看陛下那雙沉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沒人懷疑他說到做到。
“陛下聖明。”兵部尚書深吸一口氣，躬身退下。
“還有一事，”王閣老再次開口，語氣帶著試探，“北朔雲帥……日前已返回龍城。北朔王庭似有異動，有傳言稱部分貴族對雲帥長期滯留南朝、並簽訂‘喪權’條款極為不滿，暗中串聯……”
“王閣老。”蕭徹打斷了他，目光平靜地看過來，“北朔內政，非我等所能置喙。雲帥行事，自有其道理與考量。朕與雲帥所籤條款，是為救民於水火，非為喪權。此類傳言，不必再報。”
他說得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王閣老怔了怔，看著禦座上年僅二十八歲、卻已兩鬢微霜、眼神滄桑如古井的皇帝，心中百味雜陳。這位陛下，真的不一樣了。他不再執著於“雲帥即沈後”的過往，不再因任何涉及北朔雲帥的訊息而失態。他將那份滔天的悔恨與複雜情感，深深埋入了心底最深處，轉而將全部心力，投注到眼前這片亟待拯救的國土與子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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