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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照顧與回憶
第125章 照顧與回憶
寅時三刻，雨終於停了。
蘄州城浸泡在一種飽含水汽的、沉甸甸的寂靜裡。遠處的棚區偶有壓抑的咳嗽或夢囈傳來，近處隻有火把燃燒細微的劈啪聲，和……帳內那人時而平穩、時而急促的呼吸聲。
雲驚凰坐在矮凳上，背脊挺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火把插在帳柱上，光線在她側臉投下明暗交織的輪廓，覆麵的葯巾遮住了大半表情，唯有那雙眼睛，在跳動的光影中，映著鋪上昏睡之人不安穩的睡顏。
孫先生半刻鐘前被勸去歇息了。老人熬了一夜，眼中血絲密佈，雲驚凰一句“先生需保重，明日還有更多病患倚仗”，便讓他無法再堅持。帳內隻剩她一人，和那沉重滾燙的呼吸。
蕭徹的情況暫時穩住了。湯藥似乎起了一些作用，劇烈的嘔吐沒有再次發生，高熱也略有減退的跡象，隻是人依舊昏沉，不時蹙眉，發出含混的囈語。
雲驚凰沒有離開。
理由很充分：他是此次南下救災中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一個染疫的北朔體係外核心人員（儘管他早已不是南朝皇帝，卻仍是某種意義上的“前朝象徵”）；他的病情變化直接關係到隔離措施的有效性評估；孫先生需要休息，必須有人在此觀察記錄病情，以備不時之需。
這些理由，條理清晰，無懈可擊。
所以，她坐在這裡，如同值守一處重要的關隘。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帳外傳來巡夜護衛交接的極低語聲，遠處似乎有新的病患被送來，引起一陣短暫輕微的騷動，又很快平息。一切都在她建立的秩序下，艱難而頑強地運轉著。
她的目光落在蕭徹臉上。
這張臉，她曾經很熟悉。不是作為夫君，而是作為需要揣摩、應對、乃至利用的帝王。記得大婚夜，燭光下他抬起她下巴時，那審視器物般的冰冷目光；記得他命她飲下“朱顏殤”時，平靜語氣下不容置疑的威壓；記得他一次次將她的獻策功勞輕描淡寫轉給林氏時，那種理所當然的漠然。
那時的蕭徹，眉宇間是陰鬱的銳利，是掌控一切的傲慢，是視萬物為棋子的冷酷。像一柄出鞘的、寒光刺目的劍，帶著生人勿近的威儀和……空洞。
後來，在青石灘上，麵具滑落那一刻，她看到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眼中翻湧著震驚、悔恨、瘋狂，最終化為絕望的崩潰。那時的他，像一座被從內部炸裂的華麗宮殿，徒留滿地狼藉和不敢置信的廢墟。
而現在……
火把的光暈柔和了他過於嶙峋的輪廓，卻也讓那些深刻的紋路——眉心因長期緊鎖留下的豎痕，眼角疲憊的細紋，乾裂起皮的嘴唇，以及兩鬢刺眼的白髮——無所遁形。這不是一個帝王，甚至不像一個曾經養尊處優的貴人。這是一個被苦難反覆磋磨、被悔恨日夜啃噬、最終選擇撲向泥淖、試圖用殘軀贖罪的……普通人。
一個正在生死線上掙紮的普通人。
雲驚凰的指尖，在膝上微微動了一下。
她想起很久以前，或許是她剛入宮不久，禦書房裡。她奉命磨墨，他正批閱一份關於北方雪災的奏摺。年輕的帝王眉頭緊鎖，將摺子擲於案上，聲音帶著不耐：“年年雪災，年年賑濟，國庫空虛，邊患未平，這些牧民……莫非真是上天降罰？”
她當時垂眸磨墨，沒有言語。心底卻想，天災非人禍，牧民何辜？真正的罰，或許在於上位者隻看見銀錢數字與邊境威脅，卻看不見每一個在風雪中瑟瑟發抖的“人”。
那時的他，與此刻躺在泥汙陋帳中、拚盡全力想從疫魔手中多搶回幾條人命的“蕭大夫”，判若兩人。
又想起更久遠一些，在她還是沈家嫡女，偶然聽到父兄談論朝政時提及的“七皇子”。他們說這位皇子陰鷙寡恩，在奪嫡中手段狠厲，但登基後於政務上卻算勤勉，隻是過於倚重權術，疑心甚重。那時她對“蕭徹”二字的印象，是一個模糊而危險的符號，與己無關。
直到鳳冠霞帔加身，承影殿紅燭高燒，那冰冷的指尖抬起她的臉，吐出“東施效顰”四個字。符號驟然清晰，化作實質的屈辱和壓在肩頭的家族重擔。
恨嗎？
自然是恨過的。恨他的利用，恨他的不公，恨他的冷酷，恨他將她視為可以隨意犧牲的棋子，恨他為了所謂的“穩定”和“白月光”，就能眼睜睜看著她飲毒、受辱、背負冤屈、直至被逼上鷹嘴崖。
那恨意，曾是支撐她在北朔風雪中咬牙站起來的薪柴之一。每一次揮劍，每一次佈局，每一次讓“雲帥”之名威震南北時，心底都有一簇冰冷的火焰在燒，燒向那座遙遠的金陵皇城，燒向那個曾主宰她命運的男人。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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