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藏驚凰 第124章 深夜病發

第124章 深夜病發

子時的梆子聲，沒有在蘄州城響起。

這座死城失去了時間刻度，隻有連綿的雨聲、斷續的呻吟、以及巡夜護衛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在無邊的黑暗裡勾勒出時間的流逝。

隔離區邊緣的小帳內，油燈早已燃盡，最後一點燈芯化作青煙，融入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空氣沉滯，藥味、汗味、還有病體特有的甜腥氣，悶在厚厚的油布裡，發酵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渾濁。

蕭徹躺在木板鋪上，薄毯早已被汗浸透，又被體溫烘得半乾，硬邦邦地貼在身上。他覺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又像被扔進冰窟裡沉，冷熱在骨髓深處交替肆虐，扯得每一寸骨頭都痠疼欲裂。

意識時而沉入黏稠的黑暗，時而又被劇烈的頭痛拽回些許清醒。喉嚨像被炭火燎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他努力想保持清醒，想聽清帳外的動靜——是否有新的病患送來？是否又有哪個棚子出了狀況？那個叫花兒的女童，孫先生看過之後怎麼樣了？

但高燒像一層厚厚的帷幔，矇住了他的感官。耳邊隻有自己粗重如風箱的喘息，和血液在太陽穴突突狂跳的轟鳴。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一刻，也許一個時辰。

小腹處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擰絞般的劇痛。

蕭徹的身體猛地弓起，像一隻被投進沸水的蝦。他悶哼一聲，手指死死摳進身下的草墊，指甲斷裂的刺痛傳來，卻遠不及腹中那翻江倒海的絞痛。

緊接著，喉頭一陣無法抑製的痙攣。

“嘔——”

他側過頭，還來不及完全探出鋪沿，一大股溫熱的、帶著酸腐氣味的液體便從喉嚨裡沖了出來，濺落在鋪邊的泥土地上。不是晚飯——他根本沒吃晚飯，是下午勉強喝進去的葯汁，混合著胃液和膽汁。

嘔吐一旦開始，便難以停止。

他蜷縮著，一下又一下，劇烈地乾嘔，胃部劇烈收縮，卻隻能吐出少量黃綠的苦水。每一次收縮都牽動全身，額頭青筋暴起，冷汗如瀑般湧出，瞬間濕透了剛剛半乾的裡衣。

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低語：“……裡麵有動靜！”“像是吐了！”“快去稟報李副將，不，直接去請孫先生！”

聲音隔著油布，模糊不清。

蕭徹想抬手示意自己沒事，讓他們別驚動旁人，尤其……別驚動她。但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鉛，連抬起一寸都做不到。腹中的絞痛還在持續，一波強過一波，冷汗浸入眼睛，刺得生疼。

腳步聲遠去，又很快返回，不止一人。

帳簾被猛地掀開，夜風灌入，帶著濕冷的雨氣，暫時沖淡了帳內汙濁的空氣。火把的光亮刺入，晃得蕭徹閉緊了眼睛。

“讓開些。”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像冰棱劃破燥熱的空氣。

蕭徹渾身一僵。

即使在高燒的混沌和劇烈的痛苦中，這個聲音依然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入他意識深處某個鏽蝕的鎖孔。

他勉強睜開眼，視線模糊晃動。火光勾勒出一個纖細挺直的身影，墨色罩衣，覆麵葯巾，正快步走進來。是雲驚凰。她身後跟著提藥箱的孫先生，以及兩個舉著火把的護衛。

她甚至沒有看他，目光先掃過地上那灘汙穢，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對孫先生道：“先生先看。”

孫先生連忙上前，也顧不得許多，半跪在鋪邊，伸手去探蕭徹的腕脈，又就著火光檢視他的麵色、舌苔。

“脈象更亂了！滑數而無力，邪熱內熾，濕濁犯胃……”孫先生臉色凝重，“嘔吐劇烈，乃是疫毒深入，克伐中焦之象。需立即用藥止嘔安中，再加強清解之力，否則恐傷津耗氣，厥脫立至！”

他說得急，專業術語夾雜其中，但蕭徹隻聽懂了大半——病情惡化了，很危險。

“用什麼葯？”雲驚凰問，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情緒。

“老朽已備了‘黃連溫膽湯’化裁，專為止嘔清胃。隻是……”孫先生遲疑了一下，“他此刻胃氣上逆劇烈，恐怕難以服藥，強灌易嗆入肺經，更生險變。或可先針刺‘內關’、‘足三裡’止嘔定痛，待稍緩再進湯劑。”

“那就施針。”雲驚凰沒有絲毫猶豫。

孫先生立刻開啟藥箱，取出針囊。火把光下，細長的銀針閃著寒芒。他示意護衛將蕭徹的手臂稍稍拉出，找準穴位，快速下針。

冰涼的針刺入皮肉，帶來尖銳的酸脹感。蕭徹身體顫了一下，牙關緊咬，將又一陣湧到喉頭的噁心感強行壓了下去。他努力將視線聚焦，看向站在孫先生身後的雲驚凰。

她站在火把光影的邊緣，大半張臉隱在陰影和葯巾之後，隻有那雙眼睛，沉靜地注視著孫先生施針的動作，冷靜得近乎……漠然。彷彿眼前這個正在生死線上掙紮的人，與路邊任何一株亟待救治的藥草並無區別。

這個認知，比腹中的絞痛更尖銳地刺入心臟。

針刺似乎起了一些作用，翻騰的胃部稍稍平復了些許。孫先生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稍待片刻，老朽去將湯藥熱一熱，兌得溫些，再端來。”

孫先生帶著護衛退了出去，帳簾重新落下，卻留了一道縫隙通風。帳內恢復了昏暗，隻剩下雲驚凰手中那支火把，劈啪燃燒著，投下跳躍的光影。

寂靜重新籠罩。隻有蕭徹壓抑的、痛苦的喘息聲。

雲驚凰沒有離開。她向前走了兩步，將火把插在帳柱的卡扣上。然後，她轉身，從角落的木桶裡舀了半瓢清水，又取了一塊乾淨的布巾。

她走到鋪邊，蹲下身。這個姿勢讓她與他的視線幾乎平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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