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上部 第305章 除夕（八）

酒過三巡，天色漸暗，這一大家子的年夜飯在歡聲笑語中緩緩落下帷幕。在太奶的帶領下，我們所有人一起動手，收拾起了桌椅碗筷，很快就把桌麵和地麵整理得井井有條。接著，我們又把桌子椅子搬回了原本的倉庫，一切很快就恢複了原樣。

吃完年夜飯，該有的團聚都有了，大部分親戚們也都陸續離開了，各回各家，各乾各事去了。臨走前，太奶給每個人都分發了一箱新年放的鞭炮。雖然各位親戚們都已經是大人了，但拿回去給家裡那些冇來聚餐的小孩子玩倒也無妨。而我和老狂，作為最親的直係親屬，太奶更是給了我們整整一大箱各種應有儘有的鞭炮，說是可以讓我們玩個儘興。

我和老狂連忙點頭道謝，跟爸媽和太奶告彆後，回到了天國的家裡。老狂收了念力，將懸浮在空中的那個足有兩米高的大箱子緩緩放在了地上，裡麵裝著的全是太奶送的鞭炮。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正當我打算上前打開箱子，隨機拿出一種鞭炮開始戲耍時，老狂突然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說：“彆心急啦，且隨我登上樓頂，包你滿意的！”

我先是一愣，隨即點了點頭。還冇完全回過神來，老狂就“噗”地一下騰空而起，拉著我的手，隨便幾個“淩波微步”就跳到了主堂的房簷上。我也跟上了他的步伐，輕巧地著陸在屋簷的最高處。我們彼此緊挨著一起坐下，我滿心期待著老狂究竟想要帶我上來乾什麼，難道說是要我看天國的煙花大賞嗎？

屈膝坐在屋簷上，我仰望著這片與外神星截然不同的天空。即使像今天這樣的大晴天，這裡的夜晚也看不見璀璨的星空，天一暗下來就是無儘的黑夜，那種黑，是一種虛無縹緲的黑，給人以孤寂之感。但看慣了繁星點點，這彆樣的黑夜也算是彆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吧。

我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卻還冇見有什麼動靜。瞥眼一看，旁邊的老狂已經將屋簷當作枕頭，拉直身體，舒舒坦坦地躺在屋簷上了。我還是有些心急，就忍不住問道：“話說，都坐在這裡大半天了，你究竟要帶我上來看什麼？”

老狂隻是仰望星空，繼續躺著，比了個噓的手勢，隨即打個響指，“啪”的一聲，說：“三，二，一，請看！”

話音剛落，我朝著正前方望去，隻見帝都古城的正中央，燃起一道又一道絢麗的煙火。緊接著是劈裡啪啦的一陣聲響，一道道煙火直穿雲霄，猛然炸開，點亮了宛若虛空的蒼穹。僅那麼一瞬間，煙花就遍佈了整個古城，就像是單獨為某個人準備的煙花大賞一般。一下子，整個天空變得五彩斑斕。

看到這一幕，我忍不住發出一聲驚聲尖叫。雖然小時候在金牛見過城裡的煙花大賞，但從未見過如此大的規模和陣勢。這一刻，我笑得嘴都合不攏。即使如今已經30出頭，但做個童心未泯的小姑娘，享受著眼前的一切，其實也挺不錯的。

兩人就這樣二話不說地沉默了許久，我一直注視著眼前的景象，沉醉於這場煙花大賞之中。本以為這絢麗的煙花會一下子結束，可冇想到，就這麼注視了好久好久，看得都有些眼花繚亂了，耳邊更是一陣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我突然覺得有些厭煩了，再次把目光轉向一旁的老狂，卻發現那傢夥似乎一直在斜眼看著我。

於是，我開口說道：“喂，我說你該不會從煙花開始的那一刻就一直這樣直勾勾地瞥眼看著我吧？”

老狂坐起身來，一把將我摟住，說：“不然嘞？老婆大人，喜歡看煙花。那我就提前通知了一下，讓皇城裡的侍衛們在聽到我的指令之後，一起燃放煙花。而現在的場麵呢？估計是侍衛們燃放的煙花，再加上城裡的老老少少，一同燃放的大場麵啦！怎麼樣？老婆大人，喜歡嗎？”

我閉上了眼，舒了一口氣道：“當然，簡直難以言喻。我以前從冇見過這麼宏大的煙花場麵呢，謝謝了。”

老狂嘿嘿一笑：“夫妻之間何必言謝，早說過啦，應該的！而且，你看煙花，我看你，這就叫做美人如畫，你懂吧？”一邊說著，還一邊輕輕地搡了搡我的肩。

我伸了個懶腰，盤著腿繼續看著眼前的煙花，完全冇有任何一點要消停的意思。煙花越來越熱鬨了，這纔是大年夜該有的樣子。

老狂摟了一會兒，鬆開了手，規規矩矩地坐在一旁。而我看著眼前的這一切，不由得思緒又飄到了從前，感歎道：“唉，時間過得可真快，一眨眼，31年轉瞬即逝啊！記得上一次在城裡看煙花大賞，還是我初二那年呢！當時是買了門票，跟王夫人一起去看的金牛的煙花大賞。現在，居然能在天外之天的天國再次看到這般景象。隻不過啊，這麼多年過去了，總感覺金州那邊，甚至整個國家年味兒越來越淡了呢！不過據說，前幾年，各大城市都取消了禁燃煙花令，大年夜才漸漸變得熱鬨起來呢！”

老狂在一旁點點頭說：“嗯，確實。都說‘爆竹聲中一歲除’，這聲音本該是響到通宵的！一年到頭，這樣的場景冇多少次，好好珍惜眼前，享受當下吧。”

我雖然享受著眼前的這一切，但現在被勾起了思緒，卻怎麼也再無法沉下心看著這絢麗多彩的煙花。藉此時機，正好找個話題跟他一起聊聊，聊夠了再下去燃放太奶送的鞭炮，倒也不錯。

可是，到底討論什麼話題好呢？雖然肯定有很多聊不完、說不儘的話，但夫妻兩年多，總覺得缺了點什麼。剛認識老狂那會兒，對他以及隊裡的一切都十分好奇，每一次向他提問，他都能夠耐心地解答和分析。那時候，算是兩人之間聊得最暢快的時光吧。直到後來，相處的時間多了，瞭解也多了，雖然彼此之間說的話也不少，但更多的是具有調侃性的每日一懟，真的好久冇有談論起一個真正值得深思的話題了。

正當我猶豫不決，不知從何開口時，老狂突然說道：“誒，小珂珂。”

我“嗯”了一聲，好奇地看向他。那傢夥目視前方，一臉嚴肅的樣子，像是有什麼要事要說。通常情況下，他稱呼我為“老婆大人”時，基本上都是帶有一點戲謔性的，而正常稱呼或者有話要說的時候用的都是小珂珂。那麼現在……

得到了迴應之後，他停頓了片刻，用很平淡很平淡的語氣說道：“嗯，所以你覺得現在身體狀況如何？可有何不適？”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這樣問，而且聽上去冇有絲毫的情緒波動，簡直就像是麻木的機器講出來的話。稍稍思考了片刻，我答覆道：“哦，很好啊！怎麼了？”

老狂嘿嘿一陣壞笑，伸出食指往自己的小腹指了指說：“真冇問題？嗯！那看來轉換人格以後症狀不算明顯，直到現如今差不多快一個月了吧？”

我這才明白，他剛纔指的是什麼，於是說道：“哦，說到這個嘛，確實有時候會感覺那麼一點點的不舒服，就像是身體有些乏力啊，然後我會感覺很餓啊之類的，但總的來說比之前要好的多了。測出來的那天早上啊，我真的那種感覺就像是整個人都虛脫了，就像連續工作了好多天那樣。話說，你這是關心我嘞，還是另有他事？”

老狂很平淡地說道：“嗯，所以啊，自從那以後我就在想，你冇有親身經曆，確確實實地體驗一回，會不會心生遺憾？雖然那時候你很擔心，但鼓勵我說是因為工作、生活各種瑣屑，迫不得已這樣。但你作為一個女人，用這種手段繁育後代，怎麼說都有點怪怪的。”

我噗嗤一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說：“喲嗬，現在你倒是開始考慮起這件事來啦！確實，當時你說這是下下策，但歸根結底，還不得怪在你頭上嘛！誰讓你那次那麼不小心？本來我倆也就是一時儘興，然後，哪知道啊，後來……唉，所以隻能既來之則安之了。”

老狂毫不留情地回懟道：“嘿！總的來說，歸根結底就是咱倆都還冇做好那準備唄！雖然從我為人的原則來看，當然不希望你打掉，畢竟那是一個生命，但照現在的情況，也就隻能如此了。你還有好多工作，好多事情需要麵對，而且也跟你說了，完成這個偉大的任務是值得深思、值得考慮的，正所謂深思而後行嘛。可現如今呢？你似乎還冇做好該有的覺悟吧？”

我歎了口氣，想起那晚上確實太過儘興了，而且前不久才說過暫時不考慮生兒育女呢，就因為那麼一個不小心……說到底，直至如今，我還是一個需要老狂陪伴著的小姑娘，隻享受開開心心地過好每一天。至於第一人格肚子裡的那位，到現在我確實還冇有任何一點規劃呢。

作為一個演員，作為一個妻子，也作為一個將來的母親，現在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失職呢？作為演員，我已經是國內一線，卻在以自己的方式享受當下，對於未來冇有一個整體的規劃。作為妻子，我一直是需要被照顧的那一個，也是享受著這種照顧、這種陪伴的那一個。而這一角色到底該乾什麼，應儘的職責是什麼，對於自己而言，現在冇有一個明確的規劃，也冇有具體的答案。雖然在印象中這一角色通常應該是照顧整個家庭與丈夫裡應外合，但在這個特殊的家庭裡，這一切似乎顯得不太重要。將來作為母親，這一切更是一點都冇考慮過。

想到這裡，我突然覺得心中五味雜陳，漸漸地泛起了淚花，不知如何是好。

老狂似乎看出了我心裡的顧慮，說：“哦，冇覺悟也無妨，走一步看一步咯，反正同樣的還會把你給照顧好的。”

我冷冷一笑，又輕歎一口氣道：“嗯，話雖如此，但我覺得其實這麼多年來，我總覺得自己有些虛度光陰的樣子。也許在大家的印象中，不論是工作上還是生活上，我都是活潑開朗、認真負責的，但其實一直以來，從小至今，我心裡邊都冇有一個特彆明確的規劃，對明天或者對未來，都隻珍重於當下。甚至可以說，有些時候遇到難題或者什麼不想乾的事情，我會選擇逃避。有些時候總是冇有一個大的目標，隻想著要擺爛那麼一下下，心裡一直都是這樣的，很矛盾。所以，這應該纔是那個最真實的不完美的我吧。以後，我是不是應該把我的個人、家庭，甚至工作都考慮得更周全一些呢？或者說你願不願意接受這個內心很複雜，然後表裡不一，不完美的我？”

老狂輕輕一笑，他依然是那樣的陽光開朗，在他臉上從來冇有見到過一絲傷感。

他說道：“當然，自從我正式向你表白那天起，就算是完完全全地接受你了。哪怕你並不是完美的，那又何妨？人無完人嘛！我說過的，雖然我很癡迷於你的外觀，但更看重的是你的內在！你嘴上說著表裡不一、內心矛盾，其實都很正常啊，一個人總得有自己擔心的、自己顧慮的，這纔是問題的根本。有了擔心的、有了顧慮的，纔有前行的動力，而之所以不斷努力地活著，就是為瞭解決這些顧慮本身而存在的。而你解決了顧慮，又有了新的顧慮，這纔是真正值得考慮的。雖然你當時讀書的那些課本裡邊的知識我是一點冇學過，但道理我懂，這叫做矛盾論。事物發展本身本就是矛盾存在的，關鍵是在於解決矛盾，反覆反覆，纔是一切發展的意義所在。”

聽到這裡，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心裡的一塊大石頭似乎被搬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