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遜之是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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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沉,太傅府側門的青石板路上,徐庭逸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帶著幾分難掩的虛軟。
守在門邊的家仆見狀,連忙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六公子,您這是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徐庭逸唇色泛白,額角沁出一層細汗,強撐著最後一絲氣力:“彆聲張,快去叫張府醫過來。”
家仆不敢耽擱,應聲便急匆匆往府內跑去,不過半刻鐘,張府醫便揹著藥箱快步趕來。
見徐庭逸的異樣,張府醫也不多言,伸手利落挽起他的衣袖。
隻見他小臂上一片刺眼的泛紅,隱隱還透著幾分異樣的腫意。
張府醫眉頭緊鎖,指尖輕輕搭在他的脈上,片刻後沉沉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瞭然:“公子,您這可是又碰了蜂蜜製的東西了?”
麵對張府醫的問話,徐庭逸隻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張府醫看著他這副執拗模樣,目光順著他緊繃的身形緩緩下移,最終落在了他始終攥緊的左手上。
那隻手死死地蜷著,分明是緊握著什麼東西,指縫間隱約沾著一點極淡的金黃糖漬。
“公子明知自己天生對蜂蜜致敏,碰不得半點蜜製之物,怎麼就偏偏不聽勸?方纔臣搭脈,脈象浮亂異常,分明是致敏之症又犯了,您手裡攥的,可是蜜漬過的東西?”
徐庭逸指尖微微顫抖,掌心那顆蜜漬金橘的甜香還在,可肌膚下的癢意與刺痛早已蔓延開來,可他依舊不肯鬆開,也依舊一言不發,隻是垂著眼,遮住了眸底翻湧的情緒。
張府醫見狀,沉沉歎了口氣,終究冇再多問半句。
他轉身吩咐家仆取來紙筆,伏案快速寫下止癢脫敏的藥方,隨後從藥箱裡取出一罐外敷的清涼藥膏,一併遞到家仆手中,讓他派人即刻去後廚煎藥,再給公子敷上藥膏緩解痛楚。
張府醫收拾好藥箱起身,轉頭看向仍僵坐在原地、低頭一語不發的徐庭逸,看著他死死攥緊的左手,以及蒼白憔悴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了。
徐庭逸服過藥後,身上的癢痛緩了不少,半倚在床榻上,怔怔望著掌心那顆早已被攥得溫熱的金橘。
蜜漬金橘上的蜂蜜早已化了大半,黏膩地沾在他指尖,如同此刻他心頭揮之不去的情緒。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自幼便對蜂蜜過敏。
幼時誤食過一次,險些丟了性命,自那以後,姨娘便千叮嚀萬囑咐,讓他萬萬碰不得半分蜜製之物。
可今日,她——那個金枝玉葉的公主,親手遞到他麵前,他竟鬼使神差地接了,甚至捨不得說出自己過敏的實情,就那樣吃了下去。
徐庭逸輕輕歎了口氣,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是徐太傅。
他心頭一緊,來不及多想,飛快將那顆蜜漬金橘往枕下一塞,匆匆攏了攏衣袖,強自鎮定的起身。
“父親。”
徐太傅淡淡嗯了一聲,目光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略一停留,隨即沉聲道:“今日表現還算不錯,不枉為父提前替你打探好了公主行蹤,特意安排你與她遇上。”
徐庭逸垂眸不語,徐太傅看著他這副沉默模樣,語氣沉了幾分:
“怎麼不說話?為父讓你藉機親近公主,能當上駙馬,還委屈你了?”
徐庭逸低聲應道:“兒子不敢。”
徐太傅冷哼一聲,眼底滿是不耐與冷意,語氣刻薄地砸了下來:“不敢?我看你是半點不懂好歹!我耗費心力給你爭來靠近公主的機會,你倒好,整日一副懨懨不振的樣子,皇家親事是何等榮耀,你能有這個機緣,該拎清自己的本分。日後好好抓住公主的心思,莫要辜負了我這番安排,更彆給我出半點岔子,否則,你知道後果的!”
“兒子知曉了。”徐庭逸聲音虛軟發顫,剛服過藥的身子還透著虛弱。
徐太傅懶得再看他這副孱弱寡言的模樣,當即甩袖便要轉身離去。
眼看父親的身影就要踏出房門,徐庭逸心頭一緊,撐著虛弱的身子,終究還是顫著聲,突兀地開了口:“父親……”
徐太傅腳步頓住,回頭看向他,眉眼間已是掩不住的厭煩。
“兒子聽聞姨娘還在城外彆苑住著,那邊清苦無人照料,不知……父親可否將姨娘接回京中?”
徐太傅聞言,眼神驟然冷了幾分,語氣淡漠又刻薄:“一個姨娘,在彆苑安分住著便是,何須這般小題大做,莫要再拿這些瑣事來煩我。”
話音落,他剛要邁步,卻又忽然頓住,沉思片刻,終究是轉身走了回去,抬手不輕不重拍了拍徐庭逸的肩頭,語氣難得放緩,卻滿是利益交換的意味:“遜之啊,你是聰明的孩子。你若能順順利利娶了公主,得了皇家依仗,接你姨娘回府,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一聲“遜之”,猝不及防撞進徐庭逸心底,讓他渾身僵冷,陳年的難堪與刺痛齊齊湧上心頭。
這些事,從來都不是姨娘說與他聽的,而是嫡母親口告知。
他至今都忘不了那個午後,嫡母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抿著,眉眼間儘是居高臨下的得意與刻薄,嬉笑著把當年的事一字一句說給他聽。
姨娘出身卑微,不過是府裡的丫鬟,父親醉酒後一時糊塗,纔有了他這個在府中排行老六的庶子。
姨娘本就不入父親眼,卻還敢抱著繈褓中的他,怯生生去求父親賜字。
那日父親伏案批閱公文,滿心都是朝堂大事,還有嫡母所出的嫡兄,瞧見姨娘這般不知好歹,滿臉的厭煩與鄙夷藏都藏不住,連半個字的心思都不肯費,草草冷聲道“就叫遜之吧”,敷衍至極。
說這些話時,嫡母嘴角的笑意張揚又輕蔑,她是堂堂正妻,兒子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而他和姨娘,不過是府裡上不得檯麵的存在。
“遜之”,事事謙遜,處處退讓。這哪裡是字,分明是父親默許、嫡母暗自得意的規矩,是刻在他骨子裡的烙印——這輩子,他都要低嫡兄一頭,永遠不能僭越,永遠隻能做襯托嫡兄的陪襯。
如今父親親口喚出這兩個字,半分父子溫情都冇有,不過是拿捏住他唯一的軟肋,拿姨孃的安危做籌碼,逼著他乖乖做徐家攀附皇家、光耀嫡支的棋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