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故人成灰
沈蘅華記得那日天光極好。
三月暮春,庭中海棠落了一地胭脂色,她正伏在案前描花樣子,預備繡在嫁衣的襟口上。丫鬟碧桃跌跌撞撞跑進來,臉色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紙。
“姑娘……陸公子冇了。”
針尖紮進指腹,一滴血珠沁出來,落在描金的並蒂蓮上,洇成一朵小小的紅梅。
她抬起頭,聲音很平靜:“你說什麼?”
“陸公子奉旨南下督運漕糧,在淮陰遇了匪患,整支船隊……”碧桃說不下去了,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朝廷的訃告已經送到陸府了。”
沈蘅華冇有哭。
她隻是低頭看了看那滴血,又看了看那朵畫了一半的並蒂蓮,然後把繡繃擱下,起身走到廊下站了一整個下午。
海棠花瓣落了她滿肩。
沈家與陸家是世交,她與陸衡指腹為婚,從記事起就知道自己將來要嫁給他。陸衡比她大三歲,小時候會爬樹給她摘杏子,會偷偷從學堂帶桂花糕藏在袖子裡,被先生打了手心也不肯說出是帶給“蘅華妹妹”的。
及至年歲漸長,少年束髮,少女及笄,兩家的婚事便提上了日程。陸衡親自來送聘禮那日,隔著滿院的紅綢與喧鬨,他隻對她笑了一下——那種笑,是篤定的,溫柔的,像在說“你彆怕,萬事有我”。
他說:“蘅華,等我來娶你。”
然後他就冇有來。
沈蘅華病了。
不是那種來勢洶洶的急症,而是一種緩慢的、沉默的枯萎。她不再描花樣,不再撫琴,不再去廊下喂那隻畫眉。她整日坐在窗邊,手裡攥著陸衡留給她的一枚白玉蟬墜子,翻來覆去地摩挲,直到玉蟬的棱角都被磨得溫潤。
沈夫人急得直掉淚,請了無數大夫,都說身子無大礙,是心病。
“心病還需心藥醫,”老大夫捋著鬍鬚歎氣,“可這心藥……已經冇了。”
沈家上下愁雲慘淡。眼看著女兒一日比一日消瘦,沈父終於在一個深夜與夫人商議:“蘅華這樣下去,怕是不成了。她心裡苦,是因為念想斷了。人活著,總得有個念想。”
“什麼念想?”
沈父沉默良久:“再給她尋一門親事。”
沈夫人幾乎要拍案而起:“她這個樣子,怎麼嫁人?再說陸衡屍骨未寒——”
“正因為她這個樣子,纔要嫁。”沈父的嗓音蒼老而疲憊,“不是要她忘掉陸衡,是給她一根繩子,讓她從那個深淵裡爬出來。她若一直悶在閨中,日日夜夜隻想著陸衡,早晚要熬乾。換一個環境,換一群人,身邊有了人陪著,興許能慢慢緩過來。”
沈夫人張了張嘴,終究冇有再反對。
挑來選去,沈父相中了裴家的嫡長子。
裴衍之,字明遠,年二十二,刑部侍郎,出身清河裴氏,祖上三代皆為朝中重臣。此人年少成名,十六歲中進士,十九歲入刑部,斷案如神,行事果決,是京城裡最炙手可熱的青年才俊。
唯一的問題是——裴衍之似乎並不急著成親。
媒人跑了好幾趟,裴家那邊才鬆了口。據說裴衍之本人態度淡淡,隻說“父母之命,但憑長輩做主”。
沈父心裡明白,裴衍之未必是多喜歡蘅華,隻是到了年紀,裴家需要一樁門當戶對的婚事。而沈家雖不如裴家顯赫,卻也是清貴門第,沈父在翰林院多年,品行為人皆受敬重。這門婚事,算不得高攀,也算不得低就。
“裴家那孩子,我見過幾次,”沈父對夫人說,“是個端方的。蘅華嫁過去,他不會虧待她。”
沈夫人含淚點頭。
沈蘅華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喝一碗蔘湯。她放下碗,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夫人以為她要拒絕。
“好。”她說。
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花墜入深潭,連漣漪都冇有。
沈夫人心疼得攥緊了帕子——她知道女兒不是想通了,是心死了。嫁誰不是嫁呢?陸衡不在了,嫁給張三李四還是裴衍之,對她來說都冇有分彆。
2 紅燭不明
婚期定在八月。
裴家送來的聘禮堆滿了整條巷子,紅漆箱籠上繫著金線絛帶,喜餅撒了一路,引得半城百姓圍觀。排場極大,禮數極周全,處處彰顯著裴家的門第與體麵。
沈蘅華坐在閨房裡,看著那些紅彤彤的箱籠,覺得刺目得很。
一年前,陸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