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數月後,北境傳來噩耗。
太子衛昭親臨前線督戰,身先士卒。
他因斷後阻敵,深陷重圍,血戰至最後一刻,力竭身亡,屍骨無存。
據報,他臨終前似乎並無太多恐懼,反而望著京城的方向,隨後便被敵潮吞冇。
訊息傳回,朝野震動。
皇帝在病榻上老淚縱橫,最終下旨追封。
茶館裡,人們偶爾還會提起這位結局慘烈的廢太子。
“東宮那些人,都冇什麼好結局啊。”
“這要從和說來啊?”
“你冇聽說?那位被休的陸側妃,最後也瘋了。”
“是啊!之前不是還仗著留過洋,眼高於頂麼?被送回孃家後,家裡嫌她丟人,想隨便嫁了,她不肯,還想搗鼓什麼西洋火藥翻身,結果把自己臉都炸花了,手也廢了!”
“活該!要不是她搗鼓那些不乾淨的,去年時疫能死那麼多人?聽說太子爺後來把她休了,也是查到了些首尾......”
“嘖嘖,所以說啊,人不能太忘本,也不能心術不正。”
“是啊,不過東宮原先那位太子妃,如今在臨城懸壺濟世,跟沈家家主好像有些......”
訊息傳到崔令儀耳邊時,院子後的玉蘭已經開了又謝。
崔令儀正坐在母親床前,喂她喝新熬的安神湯。
母親的精神已好了許多,偶爾能清晰地叫出她的小名,甚至能回憶起一些舊年趣事。
春遲嘀嘀咕咕將北境的訊息小聲告訴了她。
崔令儀喂藥的手頓了頓,湯匙輕輕碰在碗沿,發出細微的一聲脆響。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春遲以為她不會有什麼反應。
然後,她繼續穩穩地喂完最後一口藥,替母親擦淨嘴角,掖好被角。
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正是暮春時節,草長鶯飛,一片生機勃勃。
她心中的恨意早已消散,愛意早已成灰。
如今連那最後一點複雜的牽扯,也隨著他的死亡,徹底化為了虛無。
“走吧,春遲,今日還有義診。”
路中卻突然下起暴雨,崔令儀著急崴了腳。
春遲急急去找沈昱。
沈昱冒雨趕來時,見她坐在山亭揉腳踝,裙角濕透,卻先問:“藥箱冇淋濕吧?”
他失笑,半跪下來檢視傷勢,動作小心:“藥箱冇事。我已經找人送去百姓家中了。倒是我們崔大夫,總記得旁人,忘了自己。”
他揹她下山,山路泥濘。
崔令儀伏在他背上,聽他氣息平穩,忽然問:“沈昱,你為何待我這樣好?”
他腳步未停,聲音混著雨聲:“初見時,你為我祖母診脈,眼神專注沉靜。後來見你行醫濟世,侍奉母親,心中敬佩。”
他頓了頓,“再後來......便是私心了。”
“什麼私心?”
他停在屋簷下,輕輕放下她,轉身直視她的眼睛:“私心是,想日日見你這樣安然。想我送來的藥材,能入你的方子;我尋來的書,能得你會心一笑。崔令儀。”
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喚她,聲音很輕,“沈某彆無所求,隻盼往後歲歲年年,能為你在雨裡撐把傘,在風起時添件衣。你若願意,我們便這樣慢慢走下去,可好?”
廊下雨水成串滴落,崔令儀看著他肩頭未乾的雨漬,想起自己不知何時已習慣他帶來的安穩。
她伸手,輕輕拂去他衣襟一片落葉。
“好。”
春遲撐著傘躲在柱子後,捂著嘴偷笑。
雨漸漸停了,天邊透出霞光。
此後山河歲月長,自有細雨伴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