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甌覆 第5章

第5章 脫險------------------------------------------，猛地收緊韁繩，那馬兒前蹄揚起，濺起三尺雪泥。完顏承輝與沐恩急掀車簾時，但見潤兒仍在沐恩懷中酣睡，小臉埋在紙裘裡，渾不知車外已擺開刀槍陣仗。，緩步下車，朝程武唱個喏：“眾位好漢請了，不知攔阻車駕有何見教？”，上下打量這老兒：見他雖衣衫敝舊，行止間自有威儀，便沉聲道：“兀那老官，從何處來？往何處去？”“老漢從洛陽來，要往長安去。”承輝拱手答禮，袖口露出半截磨毛的貂絨。“所為何事？”“好教壯士得知”，承輝長歎一聲，眼角紋路深如溝壑，“犬子前年投軍，至今音信全無，隻剩這繈褓中的孫兒。老漢年邁體衰，隻得帶著孫兒前往長安投親。”說著指向車內，“這是族弟沐恩，車伕阿勇，皆是河洛王氏族人。”：麵如枯槁，唯有一雙眸子精光未泯；額間川字紋深似刀刻，兩鬢斑白如落霜。身裹紙裘，頭戴暖帽，兩側護耳微卷，外罩灰鼠皮半臂，毛鋒儘褪，日光下隱現緞麵補痕三處，頸間圍麂皮護領，腰束五色博帶，下著夾絹棉褲，膝部綴兩塊野狐皮，足踏七層千層底氈靴。聽完這番話後，更是動了惻隱之心。心想，如果真要對他們下手，那豈不是禽獸不如，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急得跳將起來，指著車轍叫道：“程當家休被這老兒瞞過！前日在麗景門下，小的親眼見他們與韃子把臂交談，箱籠沉得壓彎車軸，豈是尋常百姓！”：“好漢既不信，可親自驗看。”但見箱內果然儘是蘇杭綢緞，在冬日慘淡日頭下泛著流水似的光。魯六翻撿半晌，隻抖出幾件孩童裘衣，頓時漲紅了臉。“縱……縱是如此，”魯六攥住承輝衣袖，“爾等何以通曉韃子話？”：“那守門韃兵原本在真定府當過十年差，略通漢話。俺若真是蒙商，怎說得這般汴梁官話？”話音未落，阿勇在車轅上突然開口：“兀那漢子，俺們河洛人祖輩說官話時，你祖宗還在啃羊肉哩！”雖帶著洛陽土音，卻是字正腔圓。。至世宗時，多數女真人已隻通漢語。完顏承輝一族身為皇室家臣，漢語之精絲毫不遜中原漢人。昔為丞相時，宣宗推崇儒學，重文興教；其弟章宗完顏璟尤擅書畫音律，文采斐然，堪稱金朝漢化最深之君，常被比於南唐李後主。正因曆代金帝倡行漢文化，金人通漢語實為尋常，車伕阿勇亦是燕京府學旁聽過的——這些隱情，江湖草莽如何得知？，慌忙收刀入鞘，躬身長揖：“老先生海涵！我等肉眼凡胎，險些唐突了好人。”，抱拳道：“觀諸位氣度，絕非一般的江湖草莽和強盜匪徒，可否告知大名？”“慚愧！在下興宋幫程武。”程武抬手示意弟兄們收起兵刃，枯枝間寒光霎時隱去大半。

承輝聽得“興宋幫”三字，故意把身子躬得更低，連聲道：“莫不是專殺韃子、替天行道的興宋幫？老朽雖居草野，也常聞江湖上好漢傳說，貴幫在黃河岸頭救難民，汴梁城外焚蒙騎，真個是擎天的玉柱，架海的金梁！”

這番話說得程武心頭如熨鬥燙過般舒坦，那魯六更是抓耳撓腮，咧著嘴嘿嘿直笑。旁邊持叉的漢子湊過來低語：“程二哥，連這般老頭都知俺們名號！”

程武強壓笑意，抱拳道：“老先生言重了！前路尚有八十裡荒郊，切記莫在野店投宿。俺們還要去磁澗鎮會個朋友，就此彆過。”說罷打個呼哨，樹叢裡簌簌鑽出二十餘條漢子，片刻間散得乾乾淨淨。

阿勇待眾人去遠，方纔揚鞭策馬。車輪碾過凍土，沐恩忽低聲歎道：“虧得相爺急智，那程武腰牌上暗刻三道金紋，怕是興宋幫裡排得上號的……”

卻說程武一行轉上山梁，遙見馬車已成雪原上一個黑點。魯六兀自嘀咕：“二哥，俺總覺得那老兒說話時，右手總按著左袖……”

“休要疑神疑鬼！”程武踹開道旁凍硬的馬糞。此行雖未得手，但得知本幫江湖聲譽甚隆，心下稍寬，亦不擔憂如何覆命。及歸，方知幫中適有大事發生。

那潤兒在車中睡醒，揉著惺忪睡眼問道：“爺爺，方纔那些人是來做甚的？”

承輝撫著他總角，溫聲道：“不過是些問路的。”

“那他們手裡拿著刀……”

“那是護身的。”承輝將他往懷裡摟了摟，“潤兒記住，這世道上，有人拿刀是為了害人，有人拿刀是為了護人。你要學會分辨，哪是歹人，哪是好人。”

潤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又想起什麼：“爺爺，方纔那位叔叔說的‘撮鳥’是甚麼鳥？俺怎生冇見過？”

承輝與沐恩聞言，麵麵相覷，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阿勇在車轅上憋不住，“噗”地笑出聲來，又趕緊捂住嘴。

沐恩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這個……‘撮鳥’麼，乃是江湖上的黑話，說的便是那些……那些不成器的鳥人。潤兒往後讀書識字，隻學聖賢言語便是，這些粗話莫要學。”

“那‘直娘賊’呢？”潤兒眨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方纔阿勇叔叔罵的，俺也聽見了。”

阿勇在車轅上一個踉蹌，險些跌下車去。

承輝狠狠瞪了阿勇一眼，撫額長歎：“天爺！這都是造的甚麼孽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