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甌覆 第4章

第4章 興宋幫------------------------------------------，一小廝單膝跪地抱拳道：“稟幫主，弟兄們踩盤子整整三日！那起商賈統共四個撮鳥，押著輛滿載的雙馬軺車。今早出城時，守門的韃子盤問多時，他們塞了張銀票，那韃子頭目笑得滿臉褶子能夾死蒼蠅！”，震得茶碗叮噹響：“可知具體數目？”“少說這個數！”小廝五指賁張，“每口箱籠都陷車板三指深，車轍印比尋常深半寸！方纔探馬來報，他們已在磁澗鎮打尖歇腳。”，正是雙刀程武。他蘸著酒水在案上劃出地形：“幫主明鑒，黃林坡地勢險惡，可藏百騎，後有斷崖絕其退路。今夜子時弟兄們扮作樵夫先行，待那起肥羊經過，舉火為號……”，“好個程武！當年在汴梁城外隻知掄刀砍殺的愣頭青，如今竟也曉得用謀了！”：“全仗幫主栽培！咱們興宋幫如今北至黃河渡，南到長江口，上百處分舵的弟兄們，哪個不念著幫主的恩義！”“休要捧殺！”霍雲天霍然起身，“某家不過謹記四字——精忠報國！劫貪官汙吏的昧心財，濟黃河決口的受災民，護被韃子欺壓的苦百姓。但教日月換新天，某這七尺血肉，縱使碾作齏粉又何妨！”“興宋！興宋！興宋！”滿堂吼聲如驚雷炸響，簷下冰淩俱被震落，在青石階上迸濺出萬千寒星。，前日暗中窺探完顏承輝一行的正是興宋幫的手下。興宋幫起於靖康以後，因徽欽二宗受辱而死，中原義士莫不憤慨，遂以興宋為己任組織幫派，初以洛陽一帶為主。金盛之時，興宋幫群龍無首，不成氣候，未引起朝廷重視。自霍雲天接任幫主，嚴明紀律，約束幫眾，以“忠義”為旗號，廣結各路英雄，趁金室衰微之機迅速壯大。如今興宋幫以洛陽為總舵，分舵遍佈江南、河洛、關中一帶，各路兄弟成千上萬人。平日裡專殺外族大官，亦懲貪官汙吏和姦商豪紳，幾年的光陰，已躍居中原第一大幫。，原名霍鵬飛，祖籍湯陰，祖父曾在嶽飛軍中。因耳濡目染，自幼習武。雙親逝後，曾赴嵩山訪名師學藝。學成下山，年三十出頭，身長體闊，劍眉怒目，氣宇軒昂，英偉不凡。因仰慕武穆之為人，常誦《滿江紅》，故改名“雲天”，誌在乾出一番利國利民的大事。，在磁澗鎮打尖住店，歇了一宿。次日五更造飯，卯時便頂著朔風上路。但見四野霜濃，馬蹄踏在凍硬了的官道上，發出碎玉也似的聲響。行至午牌時分，遠遠望見一座雄驛，門前旗杆高懸“新安驛”三個大字。，隸屬河南府路澠池縣管轄。但見朱漆大門兩側各立著八名頂盔貫甲的軍漢，門內車馬輻輳，儘是往來傳遞軍書的驛卒與歇腳的官員。驛外沿著官道一溜兒搭著十數間草棚，有賣炊餅的，有沽酒的，最紮眼的是間掛著“喜客來”招幌的二層酒肆。，揀了處臨窗座頭。正要喚酒保切肉燙酒，忽聽得鄰座兩個帶刀漢子正在議論。那青衫客將長劍往桌上一橫，壓低聲氣道：“張兄可曾聽聞，金虜還有漏網之魚？”，聞得此言，手腕微微一顫，那濁酒險些潑將出來。：“不是說孟珙將軍會同塔察兒打破蔡州時，將完顏守緒、承麟兩個狗皇帝都燒成了焦炭，宗室子弟儘數屠戮了麼？”

青衫客湊近前道：“張兄有所不知，那末帝承麟竟有個幼子，城破前被忠仆冒死救出。如今孟將軍飛書江湖，要各路好漢協力追剿。”說著以指蘸酒，在桌上畫了個圈，“那孩子約莫這般年紀，隻是不知模樣。”

裘衣漢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亂跳：“想當年這些金狗在汴京淩辱二帝，殺我百姓如同宰羊，合該斷子絕孫！”話音未落，腰間樸刀已嗆啷出鞘半尺。

“張兄息怒。”青衫客按住他手臂，“孟將軍與我師父有舊，特命我去洛陽尋貴幫幫主霍大俠。這江湖上若論訊息靈通，再無第二家……”說著忽然瞥見完顏承輝袖口露出的貂裘，眼中閃過一絲疑色。

二人匆匆會鈔離去時，完顏承輝方纔發覺，自己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四道血痕。窗外忽傳來馬蹄聲碎，但見兩騎絕塵而去，雪泥飛濺中，隱約可見鞍韉上繡著青龍紋樣。

那兩騎去得遠了，阿勇猛地將酒碗摜在桌上，甕聲罵道：“直娘賊！甚麼江湖好漢，連黃口小兒都要追殺，端的豬狗不如！”

完顏承輝勃然變色，大聲喝道：“你這廝再敢多言，仔細割了舌頭！”阿勇被這霹靂也似的怒喝驚得縮頸，方知險些漏了跟腳，忙低頭撕扯炊餅。

“太傅，”承輝轉向完顏沐恩，聲音壓得似蚊蚋，“可曾聽聞興宋幫底細？”

那沐恩撚著短鬚道：“相爺容稟，這興宋幫三年前崛起於河洛，幫主霍雲天號稱‘鐵臂蒼龍’，專與異族為難。如今蒙元勢大，他們正愁尋不著肥羊……”說著往窗外鏢旗努嘴，“依俺之見，不如換了漢家衣裳。”

承輝當即解下腰間鑲玉蹀躞帶：“速去置辦，要粗布麻衣、紙裘和皮革靴。”沐恩閃身往後院走去，不消半盞茶工夫，挾著個包袱回來。眾人鑽進馬車更衣，再掀簾時，已化作中原商賈模樣。

車馬轆轆行至黃林坡。但見官道兩側枯枝如骨，風過處捲起千堆雪屑，恍若無數白幡招展。程武蹲在坡上巨岩後，忽見車隊駛來，眯眼細看半晌，猛地揪住身旁探子衣襟：“驢殺的！你說儘是蒙韃，怎地變作漢人模樣？”

那喚作魯六的漢子急得指天發誓：“二哥明鑒！昨日在磁澗鎮，小的親見他們與蒙人交易，化成灰俺也認得，絕對錯不了！”

話未說完，程武已扯出鬼頭刀，雪地上閃過一道寒光。但聽呼哨聲起，十數條好漢自枯木叢中躍出，刀槍映日，恰似銀蛇亂舞，將官道堵得鐵桶一般。

“兀那車伕！”程武聲若洪鐘，震得枝頭冰棱簌簌墜落，“若要性命，速速停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