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8日,上海,峰華GG公司。
許安檸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今天是她的生日,但她一點都不想過。
手機裡堆滿了祝福訊息……媽媽的、夏媛的、李峰的、朋友的、公司同事的……唯獨冇有那個人的。
她以為他不會記得。
直到李峰敲開她的門,臉色有些複雜:「安檸,你過來一下。」
「怎麼了?」許安檸跟著他走進會議室。
會議室裡,財務總監和市場部幾個骨乾都在。
李峰把一份檔案推到她麵前:「剛纔收到一筆投資,對方是上海新開的一家投資公司,名字很奇怪,叫『檸年資本』。」
許安檸的心猛地一跳。
她接過檔案,翻到最後一頁……投資金額:5200萬。
五二零零。
「五二零零」,她喃喃重複這個數字,手指微微顫抖。
「對方有什麼要求嗎?」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冇有。」財務總監說,「合同很簡單,隻是普通投資,不參與公司管理,不乾涉運營。甚至……連分紅比例都定得很低,幾乎是白給我們送錢。」
李峰看著她蒼白的臉色,低聲說:「安檸,這個數字……這個公司名字……你心裡應該清楚是誰。」
她當然清楚。
能在今天,投資這個金額,用這種名字的,除了沈燼年,還能有誰?
他說過讓她忘記他,說過讓她好好生活,說過不要再回頭。
可是他自己呢?
他自己都做不到。
這個傻子……
這個永遠說著違心話,做著最傻的事的傻子……
許安檸把檔案放下,站起身:「你們處理就好,我……我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了。」
「安檸……」李峰想說什麼,但她已經衝出了會議室。
她跑出公司大樓,在路邊攔了輛計程車。
坐進去時,她終於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司機從後視鏡看她:「小姐,去哪兒?」
「隨便……隨便開。」她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公司樓下,沈燼年從牆後走出來,看著她坐的計程車消失在街角。
他今天早上六點就飛到了上海,在峰華GG公司對麵等了三個小時,就為了遠遠看她一眼。
雖然隻看到了一眼……她匆匆跑出大樓,像是有急事的樣子。
但這一眼,就夠了。
「檸檸,」他輕聲說,聲音在風中飄散,「生日快樂。」
然後他苦笑:「真的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了……」
說完,他轉身走向停車場,坐進車裡,開往機場,當天就回了北京。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離開後,許安檸讓司機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公司附近。
她站在街角,看著沈燼年剛纔站過的地方,淚如雨下。
「燼年……」她輕聲說,「你這個騙子……明明說好了要忘記的……」
可他們都做不到,一輩子都忘不掉。
就像刻在骨頭上的字,就算皮肉腐爛,骨頭上的痕跡依然清晰。
北京,接下來的一個月。
沈燼年的精神狀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惡化。
酗酒更嚴重了。
現在不隻是晚上喝,中午也開始喝。
辦公室裡藏了酒,有時候開完會,他會把自己關在裡麵,一待就是幾個小時,出來時滿身酒氣。
胃出血成了家常便飯。
一個月內三次,每次都痛得蜷縮在地上,冷汗浸透襯衫。
但他不肯去醫院,隻在私人醫生那裡打完點滴,就回家繼續喝。
藥也越吃越多。
那個維生素瓶子裡的藥片,顏色越來越雜……白色的安眠藥,黃色的抗焦慮藥,藍色的止疼藥……混在一起,像彩虹糖。
但他不在乎。
隻要能睡著,隻要能讓頭疼緩解,隻要能讓他暫時忘記許安檸,他什麼都願意吃。
身體和精神都到了極限。
5月24日,早晨,南鑫集團總部。
沈燼年坐在會議室主位,聽著各部門匯報工作。
他臉色蒼白,眼下烏青濃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的筆。
「沈總?」市場部總監匯報完,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您覺得這個方案怎麼樣?」
沈燼年回過神,看了他一眼:「重新再說一遍。」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市場部總監硬著頭皮又重複了一遍。
「可以。」沈燼年點點頭,聲音沙啞,「下一個。」
下一個部門開始匯報,但他已經聽不進去了。
頭疼又開始發作,像有無數根針在紮太陽穴。他閉上眼睛,手指用力按著額頭。
心臟也傳來一陣陣鈍痛。
最近心臟經常不舒服,有時候會突然跳得很快,有時候又會慢得讓他喘不過氣。
但他冇在意過……
會議終於結束,沈燼年撐著桌子站起身,剛想離開。
突然,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
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耳朵裡嗡嗡作響。
他踉蹌了一下,扶住椅背。
「沈總?」坐在旁邊的陳夢察覺不對,趕緊起身,「您怎麼了?」
沈燼年想說話,卻發現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心臟傳來尖銳的疼痛,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他抬手捂住心臟的位置,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頭上冒出大顆冷汗。
「沈總!」陳夢驚呼,「快叫救護車!快啊!」
會議室裡頓時亂成一團。
沈燼年已經站不住了,他扶著椅背的手開始顫抖,然後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有人衝出去打電話,有人想扶沈燼年,被陳夢攔住:「先別碰他!」
「沈總!」
「董事長!快去找董事長!」陳夢對門口的一個年輕員工喊道,「快去啊!」
那員工反應過來,拔腿就跑,連電梯都等不及,
直接衝上樓梯,跑到董事長辦公室門口,門都冇敲就推了進去。
沈硯山正在打電話,看到員工慌張的樣子,皺眉:「怎麼回事?」
「董、董事長!」員工喘著粗氣,「不好了!沈總……沈總在會議室暈倒了!」
沈硯山臉色驟變,手機「啪」地掉在地上。
他大步衝出辦公室,跑向會議室。
推開門,他看到兒子躺在地上,臉色慘白,眼睛緊閉,胸口幾乎冇有起伏。
「燼年!」沈硯山衝過去,想抱他起來,被陳夢拉住。
「董事長,別動他!救護車馬上就到!」
沈硯山跪在兒子身邊,手顫抖著摸他的臉:「燼年……燼年你醒醒……你別嚇爸爸啊……」
但沈燼年冇有任何反應。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醫護人員衝進來,快速檢查後,將沈燼年抬上擔架,推了出去。
沈硯山和陳夢跟著上了救護車。
陳夢還順手抓起了沈燼年搭在椅子上的外套。
救護車裡,醫護人員在做緊急處理。
沈硯山看著兒子毫無生氣的臉,手緊緊握成拳,指甲陷進掌心。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轉頭問陳夢,「他身體一直很好,怎麼會突然……」
陳夢咬著嘴唇,猶豫了幾秒,還是說了實話:「其實……沈總這半年的狀態一直很不好。經常發脾氣,罵人,摔東西……公司很多人都被他罵哭過。有一次新來的秘書倒咖啡時手抖了一下,被他罵到當場辭職……」
沈硯山愣住了:「我每天也在公司,這些事我怎麼不知道?」
「冇人敢說啊。」陳夢苦笑,「沈總是副董事長,誰敢告他的狀?而且……而且大家也都知道沈總心情不好,能忍就忍了。」
沈硯山看著昏迷的兒子,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愧疚,也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救護車到達醫院,沈燼年被直接推進搶救室。
沈硯山和陳夢被攔在門外。
「家屬在外麵等!」護士說完,關上了門。
沈硯山站在搶救室門口,看著門上方亮起的紅燈,突然覺得腿軟。
他扶著牆,慢慢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這是他唯一的兒子。
是沈家唯一的繼承人。
千萬不能有事……
千萬……
陳夢走到角落,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葉靜姝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頭傳來葉靜姝輕快的聲音:「陳秘書?怎麼了?」
「葉阿姨,」陳夢的聲音有些發抖,「沈總……沈總暈倒了,現在在搶救室。您……您快來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
「在哪家醫院?我馬上到!」
陳夢報了地址,掛斷電話。
她回到搶救室門口,看到沈硯山雙手捂著臉,肩膀微微顫抖。
過了大概半小時,葉靜姝急匆匆趕來,身後還跟著家裡的司機。
「硯山!燼年呢?他怎麼樣了?」
葉靜姝衝到搶救室門口,看到亮著的紅燈,眼淚瞬間湧出來,「怎麼會這樣?他身體從小就好,怎麼會心臟有問題啊?」
沈硯山抬起頭,眼睛通紅:「陳秘書說……他這半年狀態很不好。」
「狀態不好?」葉靜姝愣了,「什麼意思?」
陳夢低聲重複了一遍剛纔的話。
葉靜姝聽完,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記憶中的兒子,雖然倔強,雖然驕傲,
但從小就很有教養,從來不會無緣無故發脾氣,更不會罵人摔東西。
這半年……這半年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她剛想再問什麼,搶救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臉色凝重。
「沈燼年的家屬在嗎?」
「在在在!我是他媽媽!」葉靜姝趕緊上前,「醫生,我兒子怎麼樣了?」
「情況很不樂觀。」醫生摘下口罩,「病人心臟功能嚴重衰竭,同時伴有嚴重的胃出血和藥物中毒症狀。我想問一下,他平時有冇有吃什麼藥?」
「藥?」葉靜姝搖頭,「他身體一直很健康,很少吃藥啊。」
陳夢突然想起什麼,從臂彎裡拿起沈燼年的外套……那件他今天早上穿著的灰色西裝外套。
她伸手進口袋,摸到一個冰涼的小瓶子。
拿出來,是一個很小的白色藥瓶,冇有任何標籤。
「沈總在公司的時候……經常吃這個。」
陳夢把藥瓶遞給醫生,「我問過他,他說是維生素片。但是……每次顏色都不一樣,他也不讓別人問。」
醫生接過藥瓶,擰開,倒出幾顆藥片在掌心。
白色的,黃色的,藍色的……混在一起。
他拿起一顆白色的聞了聞,臉色驟變。
「這哪兒是維生素啊!」醫生聲音提高,「這是高劑量的安眠藥!還有抗焦慮藥,止疼藥……天啊,他把這些混著吃?」
葉靜姝腿一軟,差點摔倒,被沈硯山扶住。
「醫生……您說什麼?」沈硯山的聲音在顫抖,「什麼叫……安眠藥……止疼藥混著吃?」
「病人長期大量服用多種精神類藥物,而且很可能同時酗酒。」
醫生看著他們,眼神嚴肅,「這些藥不能混用,更不能和酒一起服用,會導致心臟衰竭、呼吸抑製,嚴重會致死!你們做家屬的,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葉靜姝癱在椅子上,眼淚洶湧而出。
她想起這半年兒子的異常……他越來越少回家,越來越少說話,眼神越來越空洞……
她以為他隻是工作壓力大,以為他隻是因為不能退婚的事不開心,
以為……以為隻要結了婚就好了。
可她從來冇想過,他病得這麼重。
重到在吃這些會要命的藥。
重到……可能再也醒不過來。
「醫生,」沈硯山的聲音嘶啞,「求你……一定要救救他……他還那麼年輕……」
醫生嘆了口氣:「我們會儘力的。但是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他的情況……很不樂觀。」
說完,他轉身回到搶救室。
門再次關上,紅燈依然亮著。
走廊裡,隻剩下葉靜姝壓抑的哭聲,和陳夢低低的抽泣聲。
沈硯山站在搶救室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燼年還小的時候,發高燒住院。
那時候他也這樣守在門外,心裡想著:隻要兒子能好起來,他什麼都願意做。
現在,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
隻是這一次,情況更嚴重。
嚴重到……可能冇有下一次了。
他緩緩蹲下身,雙手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
「燼年……」
沈燼年躺在搶救室裡,身上插著管子,呼吸微弱,心跳緩慢。
醫生說情況不樂觀。
而遠在上海的許安檸,突然覺得心口一陣劇痛,痛得她彎下腰,捂住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