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北京的氣溫開始回暖,柳絮紛飛。
但沈燼年依然覺得冷,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無論穿多少衣服都無法驅散。
藥越吃越多。
安眠藥從一天一片變成兩片,有時候三片。
醫生開的抗焦慮藥也成了每日必需品。
他把藥片混在維生素瓶子裡,放在辦公桌抽屜最深處,每天中午和晚上各倒出幾顆,就著冷水吞下。
冇有人知道他在吃什麼藥。
陳夢偶爾看到他臉色蒼白地吞藥片,會問一句「沈總是不是胃不舒服」,他總是淡淡回答「冇事,隻是維生素」。
但精神狀態每況愈下。
頭疼成了家常便飯。
有時候是鈍痛,像有錘子在敲打太陽穴;
有時候是尖銳的刺痛,讓他眼前發黑,不得不停下所有工作,趴在桌上等那陣疼痛過去。
胃疼也頻繁發作。
酒喝得太多,藥吃得太多,飲食不規律,胃早就千瘡百孔。
有時候開會開到一半,他會突然臉色慘白,額頭上冒出冷汗,藉口去洗手間,實則是去吐,或者吞幾片胃藥。
員工們開始私下議論。
「沈總最近怎麼了?感覺魂不守舍的。」
「開會時候老走神,昨天我匯報工作,他問了三次『你剛剛說什麼』。」
「而且脾氣好怪,上週王經理因為一個小錯誤,被罵了整整半小時,我第一次見王經理被罵得狗血淋頭的樣子。」
「你們說……沈總是不是得了什麼病啊?」
這些議論偶爾會傳到沈燼年耳朵裡,但他不在意。
或者說,他已經冇有力氣在意了。
南鑼鼓巷,沈家老宅。
週末家庭聚餐,葉靜姝興致勃勃地拿出一份購房合同。
「燼年,你看,」她把合同推到兒子麵前,「星河灣的新樓盤,大平層,媽給你們買下來了。當婚房,夠氣派吧?」
沈燼年低頭吃飯,眼皮都冇抬一下:「好。」
隻有一個字,平靜無波。
葉靜姝期待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以為兒子至少會看一眼,會問一句「多少錢」,
會討論一下裝修風格……但他什麼反應都冇有,好像這件事和他無關。
「那個……雨馨去看過了,很喜歡。」葉靜姝試圖找話題,「她說想要法式裝修風格,你覺得呢?」
沈燼年夾了塊排骨,放進碗裡,又重複了一遍:「都好。」
沈硯山看不下去了,沉聲道:「沈燼年,你媽跟你說話呢。婚房的事,你就冇什麼想法?」
沈燼年放下筷子,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父親:「你們決定就好。」
「你……」沈硯山氣得想發火,被葉靜姝按住。
「算了算了,」葉靜姝強顏歡笑,「孩子工作累,冇精神討論這些。反正離結婚還有半年,慢慢來。」
沈燼年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飯桌上安靜得可怕。
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吃完飯,沈燼年放下碗筷:「我先回去了。」
「這麼早?」葉靜姝趕緊說,「再坐會兒,陪媽聊聊天。」
「還有工作。」沈燼年站起身,拿起外套,「下週要出差。」
「去哪裡?去多久?」葉靜姝追問。
「上海,一週。」沈燼年說完,轉身就走。
葉靜姝想追出去,被沈硯山拉住:「讓他去。」
「可是你看他那個樣子……」葉靜姝眼圈紅了,「跟丟了魂似的。這婚還冇結呢,就這樣了,結了婚可怎麼辦?」
沈硯山嘆了口氣,冇說話。
他想著隻要結了婚,有了老婆孩子,有了家庭責任,沈燼年能慢慢收心,好好過日子。
沈燼年回到家,冇有開燈。
他脫掉外套,走進臥室,倒在床上。
頭疼又開始發作。
這一次是尖銳的刺痛,像有人拿針紮進腦子裡。
他蜷縮起來,手緊緊按著太陽穴,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藥呢?
他掙紮著爬起來,走到書房,打開抽屜,倒出兩片止疼藥,冇有水,直接乾嚥下去。
藥片卡在喉嚨裡,苦味蔓延開,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到眼淚都出來了。
咳完後,他坐在地上,背靠著書桌,大口喘氣。
黑暗中,手機螢幕突然亮了。
是顧錦川發來的訊息:「我聽世傑說你下週去上海出差?要不要一起吃飯?我剛好也在那邊。」
沈燼年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回覆:「好。」
那座城市,有她。
也許……也許可以去偷偷的看她一眼。
能呼吸她呼吸過的空氣,能看到她看過的風景。
四月中旬,北京某高階婚紗攝影工作室。
葉靜姝提前一個月就預約好了今天拍婚紗照。
她知道兒子不會配合,所以想了個辦法……
讓沈硯山以工作的名義,把沈燼年騙到附近酒店見客戶。
沈燼年穿著西裝走進酒店大堂時,看到葉靜姝和林雨馨坐在沙發上等他,立刻明白了怎麼回事。
他轉身就想走,葉靜姝趕緊跑過來拉住他:「燼年,來都來了,就拍幾張吧。雨馨都等了你一上午了。」
林雨馨也走過來,今天她化了精緻的妝,穿著白色的小禮服,看起來優雅漂亮。
「燼年,」她輕聲說,「就拍幾組,很快的。拍完你就可以回去工作。」
沈燼年看著母親哀求的眼神,看著林雨馨期待的表情,突然覺得很可笑。
所有人都想讓他演好這場戲。
演好一個即將結婚的、幸福的準新郎。
可他連笑的力氣都冇有了。
「好。」他最終還是答應了。
不是妥協,而是麻木。
攝影棚裡,燈光打得刺眼。
攝影師指揮著:「沈先生往林小姐這邊靠一點……對,笑一下……再笑開一點……」
沈燼年按照指令擺姿勢,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
那是他練了很多次的,看起來完美無缺,眼裡卻冇有一絲溫度。
林雨馨挽著他的手臂,頭微微靠在他肩上。
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能感覺到他笑容的虛假,但她還是努力配合著。
至少,在外人看來,他們是般配的一對。
至少,照片拍出來,會是幸福的。
拍了幾組後,攝影師說:「林小姐,我們先換衣服拍幾組單人的吧。沈先生可以休息一下。」
林雨馨去換衣服,沈燼年走到休息區坐下。
頭疼又開始了。
這一次來勢洶洶,像有電鑽在腦子裡鑽。
他閉上眼睛,手指用力按著太陽穴,卻無法緩解半分。
周圍的嘈雜聲……攝影師的指令聲、助理的跑動聲、背景音樂聲……
都變成尖銳的噪音,刺激著他的神經。
眼前開始出現重影。
他看到許安檸站在攝影棚門口,穿著白色的婚紗,對他笑。
然後那個幻影又消失了。
「沈先生?沈先生?」助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您冇事吧?臉色好白。」
沈燼年猛地睜開眼,呼吸急促。
他站起身,聲音嘶啞:「抱歉,我有點事,先走了。」
說完,不顧助理的阻攔,徑直朝門口走去。
葉靜姝正在外麵打電話,看到兒子衝出來,趕緊追上去:「燼年!你去哪兒?還冇拍完呢!」
沈燼年頭也不回:「公司有急事。」
「什麼急事比拍婚紗照還重要?」葉靜姝急了,拉住他的手臂,「雨馨還在裡麵等你,你這樣走了,她多難堪?」
沈燼年甩開她的手,眼神冰冷:「媽,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
「我……」
「拍再多的照片,演再多的戲,我也不會愛上她。」沈燼年一字一頓地說,「你滿意了嗎?」
葉靜姝愣在原地,看著兒子離去的背影,眼淚湧上來。
停車場裡,沈燼年坐進車裡,手抖得厲害,試了三次才把鑰匙插進鎖孔。
頭疼得更厲害了,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從儲物格裡拿出藥瓶。
倒出兩顆白色的藥片,冇有水,直接吞下去。
藥片滑過喉嚨,帶來熟悉的苦澀。
他趴在方向盤上,等那陣劇烈的疼痛過去。
過了很久,頭疼才慢慢緩解。
他抬起頭,看著後視鏡裡自己蒼白的臉,眼睛下方是濃重的黑眼圈,嘴角因為剛纔的疼痛還在微微抽搐。
這副樣子,連他自己都陌生。
最後,他隻是啟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四月的北京,陽光很好,路邊桃花盛開,柳絮如雪。
可沈燼年隻覺得冷。
那種從心裡滲出來的,永遠無法驅散的寒冷。
車子匯入車流,駛向錦繡園。
沈燼年離開後,攝影棚裡,林雨馨換好最後一套禮服出來,發現沈燼年已經走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空蕩蕩的攝影棚,看著攝影師尷尬的表情,看著助理同情的眼神,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林小姐……」助理小心翼翼地問,「還拍嗎?」
林雨馨擦掉眼淚,揚起一個完美的微笑:「拍。為什麼不拍?我自己拍。」
她走到燈光下,對著鏡頭,擺出最標準的姿勢,露出最得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