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安檸什麼也冇說。
她走到書房,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那個沈燼年從來不會碰的、放著她一些舊物的抽屜。
抽屜裡整齊地放著幾樣東西:一本已經泛黃的日記本,幾張他們剛在一起時的合照,還有……一封冇有拆封的信。
那是多年前她離開北京時留下的。
那時候她就知道,沈燼年不會動這個抽屜,不會看到這封信。
她拿起那封信,厚厚的信封,裡麵是她當年寫下的所有無奈、所有說不出口的愛。
但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她拿著信走進衛生間,從洗漱台上拿起沈燼年的打火機,「哢嚓」一聲,火苗竄起。
火焰舔舐著信封的邊緣,迅速蔓延。
在火光中化為灰燼。
直到火焰燒到她的手指,傳來刺痛,她才鬆開手。
最後一點灰燼掉進馬桶,她按下沖水鍵。
水流旋轉著,將那些過往徹底帶走。
她走到廚房,打開冰箱。
裡麵還有些食材……青椒、土豆、西紅柿、雞蛋、一塊五花肉、幾棵青菜、一塊豆腐。
她全部拿出來,開始做飯。
青椒切成絲,土豆切成絲泡在水裡,西紅柿切塊,雞蛋打散,肉切片醃製,青菜洗淨,豆腐切塊。
廚房裡響起熟悉的切菜聲、炒菜聲,油煙機嗡嗡作響。
這個場景太熟悉了,熟悉到讓她眼眶發熱。
青椒炒肉,炒土豆絲,西紅柿炒雞蛋,青菜豆腐湯……
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卻都是沈燼年喜歡吃的。
菜擺上桌的時候,門鎖轉動。
許安檸趕緊擦擦手,跑去開門。
沈燼年站在門外,臉色蒼白,眼睛紅腫。
看到她時,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許安檸踮起腳,輕輕吻上他的唇,堵住了他所有要說的話。
「我們先吃飯好不好?」她的聲音很溫柔,「我給你做了好吃的。」
沈燼年紅著眼睛點頭:「好。」
飯桌上,許安檸一直給他夾菜:「多吃點,你都瘦了。」
「你做的,我一定都吃光。」沈燼年低頭扒飯,眼淚掉進碗裡,混著米飯一起嚥下去。
許安檸什麼也冇說,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吃,偶爾自己也吃幾口。
吃完飯,她起身收拾碗筷,沈燼年想幫忙,她搖搖頭:「我來就好。」
許安檸洗好碗,擦乾淨手,走回臥室。
沈燼年跟進去,從背後抱住她,臉埋在她肩窩裡。
「檸檸……」他的聲音哽咽,「對不起……對不起……我又讓你失望了……」
許安檸轉過身,捧著他的臉,拇指輕輕擦過他的眼淚。
「冇關係。」她微笑,眼淚卻也在眼眶裡打轉,「至少……我知道你愛我。我知道你努力過了。」
「檸檸……」沈燼年緊緊抱住她,像是要把她嵌進自己的身體裡,「你恨我吧……恨我冇用……恨我懦弱……恨我不能留住你……」
「傻瓜,」許安檸也輕輕抱住他,「我不恨你。我怎麼捨得恨你呢?」
沈燼年鬆開懷抱,看著她的眼睛:「以後……你要好好的。如果……如果有對你很好的,很愛你的人……你就嫁給他吧。好好過日子……別再回頭了。永遠不要回頭……」
許安檸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但她努力揚起一個俏皮的笑:「我纔不回頭呢,沈燼年。喜歡我的人,可多可多了呢……我纔不缺你一個。」
沈燼年看著她強顏歡笑的樣子,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他低下頭,親了親她的眼睛。
「那就好……」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那就好……」
他頓了頓,像是用儘了所有勇氣:「明天再走……好不好?」
「好。」許安檸點頭。
這一晚,沈燼年一直緊緊抱著她,手臂環在她腰間,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
兩人都冇睡著。
一個裝睡,一個睜著眼睛看窗外的月光。
許安檸看著沈燼年緊閉的雙眼,睫毛微微顫動。
她想起多年前,他那麼高傲自大,意氣風發,好像全世界都在他腳下。
這些年,因為她,他變得愛哭,變得沉默,變得……不再像從前的他。
她怎麼會捨得怪他呢?
她怎麼會不知道他有多難呢?
她輕輕湊過去,親了親他的眼睛。
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鬆下來。
他知道她在看他,吻他。
她也知道他在裝睡。
但誰都冇有點破。
淩晨三點,許安檸輕輕拿過床頭的手機,點開購票軟體。
她冇有訂機票,而是選擇了高鐵……
早上九點十五從北京西站出發,晚上十一點零九分到達昆明南站,全程十三個小時五十四分鐘。
她想,慢一點吧。
慢一點離開他的城市,慢一點回到自己的城市。
她放下手機,重新鑽進他懷裡,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
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再醒來時,是早上六點。
天還冇亮,房間裡一片昏暗。
許安檸輕手輕腳地起身,沈燼年還在睡……或者說,還在裝睡。
她換好衣服,簡單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褲,外麵套一件羽絨服。
走進衛生間洗漱,看著鏡子裡紅腫的眼睛,用冷水敷了很久。
出來時,她拿起自己的托特包,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沈燼年側躺著,背對著她,被子蓋到肩膀,呼吸平穩。
她不打算叫醒他。
不想道別。
冇有道別,在她心裡,他們就冇有分開。
她以前看過一個電影,裡麵說,很愛一個人的時候,就要親他的眼睛。
多年前她很喜歡親沈燼年的眼睛,後來她告訴了他這個秘密,從那以後他也喜歡親她的眼睛。
她輕輕走到床邊,俯身,在沈燼年緊閉的眼睛上,印下最後一個吻。
然後,她直起身,拿起包,頭也不回地走出臥室然後離開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沈燼年睜開了眼睛。
淚水瞬間湧出,順著眼角流進枕頭裡。
他翻過身,把臉埋在許安檸睡過的枕頭上,聞著那淡淡的香味,哭得像個孩子。
壓抑的哭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像受傷的野獸。
北京西站。
許安檸一路控製著情緒,安檢,進站,找到檢票口。
離發車還有一個多小時,她找了個角落坐下。
從包裡拿紙巾的時候,手指碰到什麼硬硬的東西。
她愣了一下,把那些東西拿出來……是三本紅色的房產證。
翻開第一本,北京朝陽區某高階小區,300平米大平層,產權人:許安檸。
第二本,北京海澱區另一高階小區,180平米,產權人:許安檸。
第三本,昆明滇池附近,320平米大平層,產權人:許安檸。
每一套都價值不菲,他什麼時候準備的?
還有一張紙條,她顫抖著打開。
是沈燼年的字跡,隻有短短一句話:
「提前送你的生日禮物。將來如果結婚了,要是他對你不好,你就離開他吧。這些就是我最後留給你的退路。」
落款隻有一個字:燼。
許安檸的眼淚瞬間決堤。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淚水大滴大滴地砸在房產證上。
這個傻子……
這個永遠在為她著想的傻子……
他知道留不住她,知道這次重逢是短暫的。
所以他悄悄準備好了這些,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把能給的都給了她。
三套房子,是她一輩子都買不起的退路。
是他能為她做的,最後的保護。
廣播裡開始播報檢票通知,去往昆明的高鐵開始檢票了。
許安檸擦乾眼淚,把房產證和紙條仔細收好,放進包裡最裡層。
然後站起身,拉起行李箱,走向檢票口。
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城市,見證了她和沈燼年所有的重逢和別離。
然後她轉身,走進了檢票口。
不再回頭。
高鐵緩緩駛出車站,加速,駛向南方。
許安檸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北京城。
這個城市有她最美好的回憶,也有她最痛苦的經歷。
有她最愛的人,也有她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手機震動,是一條銀行簡訊提醒……她的帳戶收到一筆轉帳,數額大得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緊接著,又一條簡訊進來,還是那個熟悉的號碼:
「好好生活,檸檸。這輩子遇見你,是我最大的幸運。對不起,冇能給你一個家。但這些錢和房子,至少能保證你餘生安穩。別回頭,別再找我。忘了我,好好過你的人生。燼年。」
許安檸看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回復,隻有三個字:
「你也是。」
發送,刪除對話框,關掉手機。
窗外,北京的天空陰沉沉的,又開始飄雪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無聲地覆蓋著這座城市,覆蓋著所有過去的痕跡,
也覆蓋著這段持續了八年、從昆明到北京又回到起點的愛情。
許安檸靠在窗邊,閉上眼睛。
淚水順著眼角滑落,但她冇有再擦。
就讓它們流吧。
流乾了,也許就不痛了。
高鐵穿過隧道,駛入華北平原。
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樓群變成廣闊的田野,又從田野變成起伏的山巒。
距離昆明,還有十三個小時。
距離沈燼年,還有一輩子。
許安檸想,這樣也好。
至少這一次,他們之間冇有誤會了。
至少這一次,她知道他愛她,他也知道她愛他。
至少這一次,他們冇有怨恨,隻有遺憾。
遺憾無法在一起,遺憾命運弄人,遺憾……他們終究敵不過現實。
但至少,他們愛過。
深深地,認真地,用儘全力地愛過。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輕聲說:
「燼年,再見。」
「這輩子,就不祝你幸福了。」
「因為我知道你不快樂,我的祝福也就冇有了意義。」
「隻祝你……平安。」
高鐵繼續向南,駛向昆明,駛向她一個人的未來。
而北京,沈燼年站在錦繡園的陽台上,看著窗外紛飛的大雪,
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是許安檸回復的那三個字:
「你也是。」
他看了很久,然後關掉螢幕,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轉身走進臥室,躺在還殘留著她常用香水味道的床上,閉上眼睛。
這一生,就這樣吧。
愛過,痛過,掙紮過,也放棄過。
至少,他把她安頓好了。
至少,她餘生無憂。
至少……他們曾經擁有過彼此。
「檸檸,這輩子,就這樣吧。」
「下輩子……如果有下輩子……」
「我一定早早找到你,緊緊抓住你,再也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