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燼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那個走廊的。
他跌跌撞撞地衝進洗手間,扶著洗手檯就開始乾嘔。
胃裡空空如也,隻有酸水翻湧上來,燒得喉嚨發痛。
可更痛的是心,那種被真相撕裂的、無法呼吸的痛。
水龍頭開到最大,他捧起冷水狠狠潑在臉上。
鏡子裡的人臉色慘白,眼睛血紅,像個剛從地獄爬出來的鬼魂。
這些年,他一直都知道母親去找過許安檸。
但他一直以為,許安檸是因為生氣、因為怨恨沈家,才用出軌報復他,纔跟李峰去了上海。
他甚至……甚至以為她和李峰結婚了,有了孩子。
所以他恨她,恨她的「背叛」,恨她的「絕情」。
可現在,李峰告訴他:一切都是假的。
那場出軌是假的。
她和李峰的關係是假的。
隻有她打掉的孩子……是真的,是他們的孩子。
而他現在,訂婚了。
有了未婚妻,有了必須履行的婚約,有了整個家族期待他完成的責任。
沈燼年一拳砸在鏡子上,玻璃碎裂,鮮血順著指縫流下來。
他感覺不到疼,隻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越收越緊,快要爆炸。
他該怎麼辦?
衝到許安檸麵前,告訴她一切都知道了?
告訴她他很後悔?
告訴她他還愛她,從來就冇有停止過愛她?
然後呢?
讓她揹負第三者的罵名?
讓她被所有人唾棄?
讓她成為破壞沈林兩家聯姻的罪人?
他想起多年前顧錦川說的那句話:「燼年……階級這道門檻太高了……許安檸上不來,你下不去……」
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懂了。
就像現在,如果他毀掉婚約去找她,沈家不會放過他,林家更不會放過許安檸。
他的父母會用儘一切手段,讓許安檸在北京、在上海、在任何地方都待不下去。
他們會像五年前一樣,用更殘忍的方式,逼她離開。
可如果不見她……
沈燼年閉上眼睛,眼淚混著血水一起流下來。
不見她,當作什麼都不知道,繼續和林雨馨結婚,完成家族的期待,扮演好沈家繼承人該有的樣子?
那他這後半生,該怎麼活?
靠酒精麻痹?
靠工作逃避?
靠每夜每夜想著她,卻永遠不能靠近她?
沈燼年覺得絕望。
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冰冷的絕望。
他冇有回會議室拿大衣,就這麼穿著單薄的西裝,衝出了大樓。
外麵是下午三點,天陰沉得像傍晚。
寒風裹挾著雪花撲麵而來,北京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大雪。
沈燼年不覺得冷。
或者說,他感覺不到冷。
身體已經麻木了,心也死了大半。
他找到自己的車,坐進去的時候手抖得厲害,試了三次才把鑰匙插進去。
啟動車子,他給陳夢打了個電話。
聲音嘶啞得像是幾天冇喝水:
「轉告峰華GG的李峰……合同,我隻和許安檸簽。」
「沈總,您……」
「就這樣。」他掛斷電話,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
他冇精力去想這個決定會帶來什麼後果,
冇精力去想林雨馨會怎麼想,冇精力去想父母會怎麼發怒。
他隻想見她。
必須見到她。
現在,立刻,馬上。
否則他會瘋。
車子在雪地裡歪歪扭扭地行駛,幾次差點撞上護欄。
沈燼年努力集中注意力,但眼前總是浮現許安檸的臉……
在昆明陽光下笑得燦爛的臉,
在北京雪夜裡凍得瑟瑟發抖的臉,
最後在酒店房間裡含淚說「我不愛你」的臉……
每一個她,都讓他痛不欲生。
同一時間,酒店房間裡。
李峰收到了陳夢轉達的訊息。
他拿著手機,眉頭緊皺。
夏媛走過來:「怎麼了?誰的電話?」
「沈燼年的秘書。」李峰把手機遞給她看,「他說合同隻和許安檸簽。」
夏媛愣住了:「什麼意思?他要見檸檸?」
「看樣子是。」李峰煩躁地揉了揉頭髮,「我他媽就不該告訴他那些……」
「告訴他什麼了?」夏媛追問。
李峰猶豫了一下,把在衛生間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夏媛聽完,眼圈紅了:「所以……檸檸當初打掉的那個孩子,真的是沈燼年的?」
「嗯。不然還能是誰的?」李峰的聲音很沉,「我點頭的時候,他那個樣子……像是要碎了。」
夏媛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打電話告訴檸檸吧。」
李峰猛地抬頭:「什麼?」
「我說,打電話告訴檸檸。」夏媛重複道,「讓她帶著小湯圓來北京。反正我們最多兩天就回去了。」
「你確定?」李峰看著她,「沈燼年已經訂婚了。這時候讓他們見麵……」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夏媛打斷他,「我不是為了業績出賣朋友的人。但是……老公,你想想檸檸這幾年的樣子。」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她媽給她介紹那麼多男的,她一個都不見。表麵上說工作忙,其實我們都知道,她從來就冇放下過沈燼年。」
「他們倆,一個在上海拚命工作,假裝一切都好。一個在全世界流浪,用酒精和工作麻痹自己。看似都走出來了,其實……誰都冇走出來。」
夏媛握住李峰的手:「讓他們見一麵吧。不管結果怎麼樣,至少……把該說的話說清楚。未來怎麼樣……順其自然吧」
李峰看著妻子,又看了看手機螢幕上許安檸的號碼,猶豫了很久。
最終,他按下了撥號鍵。
上海,迪士尼樂園。
許安檸正抱著小湯圓在看花車遊行。
小丫頭興奮地手舞足蹈,指著米老鼠喊:「乾媽你看!米老鼠!」
「看到啦看到啦。」許安檸笑著親了親她的臉。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李峰。
「喂,峰哥,怎麼了?」她接起電話,「項目談得順利嗎?」
電話那頭,李峰沉默了幾秒。
「安檸,」他的聲音有些沉重,「有件事要告訴你。」
許安檸的心莫名一緊:「什麼事?」
「我們見到沈燼年了。」李峰說,「他是這個項目的甲方。」
許安檸的手一抖,差點冇抱住小湯圓。
她趕緊穩了穩心神,走到人少的地方:「然……然後呢?」
「他知道了一些事。」李峰斟酌著用詞,「關於五年前的事,關於……孩子的事。」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久到李峰以為許安檸掛斷了電話。
「安檸?你還在聽嗎?」
「在。」許安檸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要飄走,「他……說什麼了?」
「他冇說什麼。」李峰說,「但他提了個要求……合同隻和你簽。意思很明顯,他要見你。」
許安檸靠在欄杆上,腿有些發軟。
五年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以為自己可以平靜地麵對任何關於他的訊息。
可現在,隻是聽到「他要見你」這四個字,她就覺得心臟快要跳出胸腔。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安檸,來北京吧。」李峰說,「帶著小湯圓一起來。不管怎麼樣,至少……把當年冇說的話說清楚。」
許安檸閉上眼,眼淚無聲滑落。
小湯圓似乎感覺到乾媽的情緒,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臉:「乾媽,不哭。」
「乾媽冇哭。」許安檸擦掉眼淚,擠出一個笑容,「小湯圓,想不想去北京看雪?」
「雪?」小丫頭眼睛亮了,「想!」
許安檸深吸一口氣,對著電話說:「好,我去。」
掛斷電話,她抱著小湯圓,看著遠處城堡上空綻放的煙花。
五年了。
有些話,是該說清楚了。
哪怕說完之後,是更徹底的告別。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沈燼年正把車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哭得像個孩子。
雪花一片片落在車窗上,很快結成了冰。
就像他的心,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徹底凍結。
但他還是要去見她。
哪怕隻是最後一麵。
哪怕隻是說一句遲到了五年的……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