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燼年在洛杉磯長灘附近買了棟臨海的房子。
每天清晨,他會被海鷗的叫聲喚醒,然後坐在麵朝大海的露台上喝一杯黑咖啡,看日出。
醫生開給他的抗焦慮藥被扔在抽屜最底層,從未開封。
他不覺得自己有病,隻是偶爾會整夜失眠,偶爾會對一切失去興趣,偶爾會在深夜裡突然心悸,呼吸困難。
但這些「偶爾」,越來越頻繁。
南鑫集團海外事業部在他的管理下業績穩步增長,董事會對他很滿意。
視頻會議上,他依然是那個思維敏捷、決策果斷的沈總,隻是比從前更沉默,笑容更少。
林雨馨的電話,十個有八個他不會接。
偶爾接通兩個,也隻是淡淡地說:「抱歉,工作忙,冇看手機。」
「燼年,我去洛杉磯找你吧?我們可以一起過聖誕節。」電話那頭,林雨馨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太方便。」沈燼年的聲音冇有任何波瀾,「這邊項目正在關鍵期,我走不開。」
「那我們什麼時候能見麵?訂婚都半年多了……」她的聲音低下去。
「再說吧。」他看了一眼日曆,「先這樣,要開會了。」
掛斷電話,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太平洋無垠的海麵。
海浪一遍遍拍打著海岸,像某種永無止境的重複。
奧利奧被顧錦川養得白白胖胖,顧錦川每週都會發照片和視頻過來。
視頻裡,小狗搖著尾巴,歪著頭看鏡頭,像是在問: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
沈燼年看著螢幕裡的小狗,指尖輕輕摩挲著手機邊緣,最終冇有回覆。
2031年12月,北京。
年底,沈燼年回國任職南鑫集團副董事長,同時進行一些工作交接。
沈硯山和葉靜姝希望他留在北京過完年再走,他冇有拒絕,也冇有答應。
他一個人住回了錦繡園。
幾年過去,小區裡的梧桐樹更高了,落了葉的枝乾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北京的十二月很冷,冷得刺骨。
打開門,房間裡的一切都和五年前一樣。
定期有人來打掃,但那種人氣已經不在了。
空氣裡有淡淡的灰塵和消毒水的味道,冇有她喜歡的香薰,冇有她養的綠植,冇有她隨手放在茶幾上的髮圈。
沈燼年放下行李箱,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
然後他走進臥室。
床上鋪著嶄新的床單,是葉靜姝讓人換的,淺灰色,冷冰冰的顏色。
他記得許安檸喜歡暖色調,喜歡米白、淺粉、鵝黃,喜歡把床佈置得溫暖柔軟。
他走過去,坐在床邊,手輕輕撫過床單。
這裡曾經是她躺過的地方,她在這裡睡過,哭過,笑過,等過他回家。
沈燼年洗了個澡,熱水讓他冰冷的身體稍微回暖。
他換上睡衣,躺回床上,關了燈。
黑暗裡,回憶如潮水般湧來。
想起她生病時蜷縮在床上的樣子,想起她半夜做噩夢醒來,鑽進他懷裡時的依賴……
每一個畫麵都清晰如昨,每一個細節都刻骨銘心。
沈燼年閉上眼睛,試圖入睡,卻怎麼也睡不著。
胃部開始隱隱作痛,他坐起身,從床頭櫃裡翻出胃藥,乾吞了兩粒。
窗外,北京的冬夜寂靜而漫長。
同一時間,上海。
「小湯圓,穿好衣服,乾媽帶你去吃火鍋!」許安檸蹲在地上,給兩歲半的李念元穿外套。
小丫頭穿著毛茸茸的白色外套,帽子上有兩個長長的兔子耳朵,梳著精緻的小公主頭髮型,眼睛又大又亮,像極了夏媛。
「乾媽,爸爸和媽媽呢?」奶聲奶氣的聲音。
「他們已經先去占位置啦。」許安檸給她戴好圍巾,親了親她肉嘟嘟的臉,「今天想吃什麼呀?」
「要吃肉肉!」小湯圓興奮地揮著小手。
「好,乾媽帶你去吃肉肉」
許安檸笑著抱起她,打車去了常去的那家火鍋店。
店裡熱氣騰騰,人聲鼎沸。
李峰和夏媛已經在了,兩人正頭靠頭地看著菜單,夏媛不知道說了什麼,李峰笑著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你們太噁心了吧……」許安檸抱著小湯圓走過去,假裝嫌棄。
夏媛趕緊坐直,臉有點紅:「來了?快坐快坐。」
許安檸把小湯圓放進李峰懷裡,脫下外套坐下。
小湯圓熟練地摟著李峰的脖子,甜甜地喊:「爸爸!」
「哎!」李峰在她臉上吧唧親了一口,「今天有冇有聽乾媽的話?」
「聽啦!」小丫頭使勁點頭。
許安檸倒了杯果汁,喝了一大口:「我真是謝謝你們了。小湯圓都快成我親閨女了,你們倆倒好,天天過二人世界。」
夏媛笑著給她夾菜:「乾媽也是媽媽嘛,你說對不對,小湯圓?」
小湯圓歪著頭想了想,用力點頭:「對!乾媽是媽媽!」
許安檸心裡一暖,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這時,隔壁桌一個年輕男人走過來,有點不好意思地對許安檸說:「你好,能加個微信嗎?」
許安檸一愣,還冇說話,坐在李峰腿上的小湯圓突然轉過頭,奶聲奶氣地說:「媽媽,爸爸要吃醋了哦!」
一句話,逗得全桌人都笑了。
年輕男人尷尬地說了聲「抱歉」,趕緊溜了。
李峰笑著捏了捏女兒的臉:「小機靈鬼,誰教你的?」
「電視裡學的!」小湯圓得意地昂著頭。
許安檸看著這一家三口,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有羨慕,有欣慰,也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落寞。
這幾年,她看著李峰和夏媛從曖昧到戀愛,從戀愛到結婚,再到有了小湯圓。
她見證了他們所有的幸福時刻,也分享著他們的快樂。
有時候她甚至覺得,小湯圓真的就像她的女兒一樣。
她會陪她玩,給她講故事,在她生病時整夜守著。
可是夜深人靜時,她還是會想起那個人。
想起他抱著她說「檸檸,我們要個孩子吧」,想起他喝醉了哭著說「我一定會娶你」,想起他最後離開時那個心死的眼神。
火鍋熱氣氤氳,模糊了視線。
許安檸低下頭,夾了片羊肉,蘸了蘸料,放進嘴裡。
又辣又燙,眼淚都快出來了。
「安檸,你冇事吧?」夏媛注意到她的異樣。
「冇事,就是太辣了。」許安檸擦擦眼睛,笑著舉起杯子,「來,乾杯,慶祝我們又平安健康地過了一年。」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窗外,上海的冬夜燈火通明,繁華喧囂。
而北京的冬夜,寂靜冷清。
兩個城市,兩個人,在各自的軌道上繼續前行。
一個身邊有朋友,有乾女兒,有事業,看起來什麼都有。
一個身邊什麼都冇有,隻有一棟空蕩蕩的房子,和滿屋子的回憶。
沈燼年在床上翻了個身,手無意中碰到了什麼。
他摸出來一看,是床墊和床頭之間縫隙裡卡著的一個小東西。
一枚髮卡,淺藍色的,上麵鑲著小星星。
是許安檸的髮卡。
沈燼年握著那枚髮卡,在黑暗中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把它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終於睡著了。
夢裡,他回到了昆明,回到了那個夏天。
許安檸穿著白色的裙子,站在陽光下對他笑,說:「沈燼年,我喜歡你。」
他也笑了,說:「我也喜歡你,安檸。」
然後他伸出手,想抱抱她。
她卻往後退了一步,搖搖頭,輕聲說:「燼年,再見了。」
然後轉身,消失在刺眼的陽光裡。
沈燼年猛地睜開眼睛,窗外天已微亮。
枕頭上,有濕漉漉的痕跡。
他不知道那是眼淚,還是夢裡的雨。
他隻知道,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而他,還要繼續扮演好沈燼年該扮演的角色。
無論多累,無論多痛。
這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