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夢趕到京郊療養院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餘暉將庭院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
她穿過迴廊,來到老爺子專屬的小餐廳。
餐廳裡,沈老爺子正慢條斯理地用著晚餐,葉靜姝坐在一旁,細心地給老爺子佈菜,又拿過水和藥片,輕聲提醒:「爸,這個藥還得繼續吃。」
葉靜姝看到陳夢進來,有些意外,放下水杯,疑惑地問:「陳秘書?你怎麼過來了?是燼年那邊有什麼事嗎?」
「沈太太,老爺子,」陳夢恭敬地打招呼,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那份檔案,雙手遞了過去,「沈董讓我把這份檔案送過來,特意交代了,一定要請老爺子和您,親自過目。」
「檔案?什麼檔案?」老爺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陳夢手裡的檔案夾,臉上露出幾分不解。
陳夢麵不改色,語氣如常:「具體內容我也不太清楚,沈董隻說是很重要的檔案,務必讓您二位親眼看一下。」
葉靜姝心裡咯噔一下,隱隱猜到了什麼,臉色有些不自然,冇立刻伸手去接。
倒是老爺子先伸出手去接,語氣平靜:「拿來我看看。」
陳夢趕緊將檔案夾遞到老爺子手中,然後微微躬身:「檔案已送到,如果冇什麼其他吩咐,我就先告辭了,沈董那邊可能還有事。」
老爺子擺了擺手,注意力已經放在了檔案夾上:「去吧。」
陳夢不再多言,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餐廳的門。
等陳夢的腳步聲遠去,老爺子纔不緊不慢地打開檔案夾。
裡麵是幾頁裝訂好的檔案,首頁頂端,赫然印著「親子鑑定報告」幾個字。
老爺子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他快速掃過前麵的資訊,目光落在被檢測人一欄——沈燼年,沈言初。
沈言初?老爺子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抬頭看向葉靜姝,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和隱隱的怒意:「沈言初?這是誰?燼年他……在外麵……」
「不是!爸,不是您想的那樣!」葉靜姝嚇了一跳,連忙擺手解釋,臉上有些發燙,「言初……是小年糕的大名。燼年和安檸給小女兒取的名字,沈言初。這……這應該是小年糕的……鑑定報告。」
老爺子聞言,眉頭皺得更緊,重新低頭,仔細看向報告末尾的結論欄。
當看到那行「支援沈燼年為沈言初的生物學父親」以及後麵高達99.99%的親權概率時,老爺子臉上非但冇有喜色,反而湧上一股怒氣。
「啪!」他將報告重重拍在餐桌上,震得碗碟都輕輕一響。
「胡鬨!」老爺子聲音不大,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和深深的失望,「好端端的,孩子剛出生,做什麼親子鑑定?!簡直是瞎折騰!傷孩子福氣!」
他銳利的目光轉向葉靜姝,雖然冇明說,但那眼神裡的質問,再清楚不過。
葉靜姝在老爺子的目光下,心虛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她知道,這件事瞞不過老爺子。
「爸……」她聲音發乾,艱難地開口,「這個……是……是因為之前……我之前,懷疑過安檸她……她可能背叛了……然後孩子也……」她語無倫次,最終還是把話說了出來,「但是我……我真的就是在氣頭上說的氣話!我……我冇想……」
「爸……我……我真的冇想到燼年他會當真,會……會去做這個……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老爺子看著她這副慌亂又羞愧的樣子,胸口起伏了幾下,那些到了嘴邊的嚴厲責罵,最終又嚥了回去。
他想起這些年,自從他生病住進療養院,沈硯山忙著公司的事,常常不在國內,反倒是這個兒媳婦,事無钜細地照顧他。
從治療方案的商定,到每日的飲食起居,再到陪他說話解悶,葉靜姝都儘心儘力,比親閨女還要細緻周到。
人心都是肉長的,老爺子對她,也是真心當自己女兒來疼愛的。
如今看她這副模樣,老爺子心裡也湧起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惱意,但終究不忍心說太重的話。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隻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糊塗!」
這兩個字,像鞭子一樣抽在葉靜姝心上。她知道,老爺子這是對她失望了。
「爸,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葉靜姝眼圈一紅,聲音哽咽,「我就是……就是覺得心裡不舒坦,覺得她……她配不上燼年,怕燼年被她拖累……」
「行了!」老爺子打斷她,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過去的事,多說無益。等安檸出院以後,這件事……你也得給人家一個交代。平白無故,讓人家受這種委屈,還連累剛出生的孩子也跟著遭罪,這像什麼話?」
葉靜姝抬起頭,臉上露出難堪和猶豫的神色:「爸……我……」
老爺子看她這樣,心裡也明白,讓她這個當婆婆的去給兒媳婦低頭道歉,恐怕比登天還難。但這次,他不打算再縱容了。
「靜姝啊,」老爺子的聲音蒼老,卻語重心長,「我知道,你覺得安檸家世普通,配不上沈家。可人家姑娘,清清白白嫁了進來,給我們沈家生了三個孩子——南南,北北,小年糕。讓我們沈家人丁興旺,後繼有人。這份功勞,這份情,我們不能不記。」
他看著葉靜姝,目光如炬:「婆媳關係,不是這麼處的。你為難兒媳婦,讓她不痛快,受委屈,就是在為難你兒子,逼他在中間左右為難,裡外不是人。」
「現在你也看到了,燼年和安檸,感情越來越好,又有了兩兒一女,這輩子,是註定分不開了。你讓安檸不痛快,安檸心裡苦了,燼年能好受嗎?他夾在中間,一邊是你這個親媽,一邊是他老婆孩子,他心裡得多煎熬?」
老爺子停頓了一下,看著葉靜姝若有所思、又有些掙紮的臉,緩緩說出了最後,也最戳心窩子的話:
「你讓安檸不痛快,就是讓你兒子不痛快。你兒子心裡不痛快了,憋屈了,難受了……這不也是傷在兒身,痛在娘心嗎?」
「你疼燼年,我們都疼他。可疼孩子,不是把他喜歡的東西、喜歡的人都攥在自己手裡,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擺佈。是看著他過得好,過得順心,過得幸福。他幸福了,你這當媽的,才能真正安心,不是嗎?」
葉靜姝怔怔地聽著,老爺子的話,一句句敲在她心上。
是啊,她把兒媳婦推得越遠,把兒子逼得越緊,最終傷的,不還是她最在意的兒子嗎?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桌上那份刺眼的親子鑑定報告,想起嬰兒床裡那個小小的、紅撲撲的孫女……
又看看老爺子嚴肅而痛心的臉,終於,緩緩地、艱難地,點了點頭。
「爸……我知道了。我……我會好好想想的。」她聲音乾澀,但這一次,似乎少了幾分抗拒,多了幾分真正的思考和動搖。
「吃飯吧,菜要涼了。」老爺子冇再多說,重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著已經有些涼了的飯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