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燼年看著對麵氣定神閒落子的爺爺,喉嚨有些發緊:「爺爺,謝謝您。其實我……」
老爺子抬手,止住了他未儘的話。他拿起一顆「卒」,輕輕向前推了一步,動作從容,彷彿手中不是棋子,而是早已定下的乾坤。
「燼年啊,」老爺子目光仍落在棋盤上,聲音平穩,「最近家裡發生的事,我都知道了。前因後果,我也瞭解清楚了。」
沈燼年心頭一震,抬眸看向爺爺。
老爺子終於抬眼,與他對視,那雙閱儘滄桑的眼裡有深沉的嘆息:「是咱們沈家,對不住安檸那孩子。」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往後啊,你就好好對人家。替爺爺,也替沈家,給她道個歉。」
沈燼年立刻道:「爺爺,您言重了。這是……是孫兒自己冇處理好家事。」
老爺子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目光重新落回棋盤:「以前啊,你外婆和你奶奶感情好,時常在一塊兒說話。後來你奶奶走了,你外婆也是真心疼你。一些小打小鬨,我老了,也懶得管,就由著他們去了。」
他拿起一顆「車」,沉吟片刻,才緩緩落下,聲音也隨之沉了下去:
「可如今……他們是越來越分不清大小王了。」
「小王」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沈燼年握著棋子的手緊了緊,聲音低沉卻清晰:「爺爺,我知道他們疼我。但……疼我和傷害檸檸,這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
老爺子欣慰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你明白這個道理,就好。」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飲了一口,再開口時,語氣已然帶上了一家之主的威嚴:「南南和北北姓沈,安檸是你明媒正娶帶進沈家的人,是你的妻子。算計他們,那就是要毀我沈家的根基,斷我沈家的後路。」
他將茶杯重重擱在石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爺爺不會攔著你。」
沈燼年看著爺爺花白的頭髮和矍鑠卻難掩疲憊的眼睛,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他沉默片刻,將心中盤桓的計劃說了出來:
「爺爺,我想……送外公外婆去瑞士養老。那邊的環境和醫療條件都好,適合靜養。隻是……我爸媽那邊,恐怕不會輕易同意。」
「送吧。」老爺子幾乎冇有猶豫,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送走了清淨。」
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起來:「不過,等董事會結束以後再送。你爸那邊……」老爺子搖了搖頭,帶著一絲失望,「這幾年他是越來越糊塗了。怕不是已經忘了,自己到底姓沈,還是姓葉。」
沈燼年心頭一凜,知道爺爺話裡有話。
老爺子看著他,語重心長:「董事會上,你把我給你的東西拿出來,他就明白我的態度了。他要是還想要安安穩穩地過日子,知道該怎麼做。」
「我明白了,爺爺。」沈燼年鄭重應下。有了爺爺的股份和這句話,他心中的勝算已然大增。
老爺子臉色稍霽,又叮囑道:「不過,你以後行事,可不能再像這次一樣衝動。你要記住,咱們沈家的人,得護著;但沈家的臉麵,也不能丟了。」
「我明白。」沈燼年點頭。
見孫子聽進去了,老爺子的神色才真正放鬆下來,臉上露出些許笑意,話題轉向了輕鬆的方向:「南南和北北,現在走得穩當了嗎?」
提到孩子,沈燼年緊繃的眉眼也柔和了些許:「北北能自己搖搖晃晃走幾步了,南南還不行,得扶著東西慢慢走。」
「不急,慢慢來。」老爺子捋了捋鬍子,眼神悠遠,「孩子以後長成什麼樣,就看你現在怎麼教了。」
「我知道,等所有事都處理好,」沈燼年承諾道,「我會把南南和北北接回錦繡園,自己帶。」
「嗯。」老爺子點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孩子跟著什麼樣的人,就會學什麼樣的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是他們的父親,得給他們樹個好樣子。」
沈燼年默然,知道爺爺話中暗指的,不僅僅是孩子的教育,更是整個家庭的未來走向。
祖孫二人不再說話,庭院裡隻剩下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從療養院出來,沈燼年冇有直接回家,而是回了公司。
那份股權轉讓協議被他鎖進了辦公室的保險櫃,但那份重量,已經沉甸甸地壓在了他心上,也成為了他手中最有力的籌碼。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車水馬龍的城市,眼神沉靜而堅定。
按下內線,秘書陳夢很快敲門進來。
「沈總。」
「10月1號,召開臨時董事會。」沈燼年冇有回頭,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通知所有董事,務必到場。議題……」他頓了頓,「暫時保密,不用提前告知。」
陳夢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職業素養讓她立刻應下:「好的沈總,我馬上去安排。」
沈燼年點了點頭。陳夢離開後,辦公室裡重新恢復寂靜。
他拿起手機,看著螢幕上許安檸的睡顏,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處理完公司的事,沈燼年驅車回家。
推開門,客廳裡很安靜,隻有午後溫暖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
他換了鞋,目光逡巡,最終在陽台的藤椅上找到了許安檸。
她蜷在椅子裡,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正閉著眼睛曬太陽。
陽光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或許是聽到了動靜,她緩緩睜開眼睛,看到是他,嘴角自然地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那一瞬間,沈燼年感覺胸腔裡那顆被冰封了一整天的心臟,終於有了一絲暖意。
「怎麼不在床上睡?」他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握住她放在毯子上的手。她的手有些涼。
「躺久了,起來曬曬太陽。」許安檸輕聲說,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撓了撓,「你吃飯了嗎?」
「在公司吃了點。」沈燼年冇說自己其實冇胃口,隻是關切地看著她,「你呢?吃了冇?」
「吃過了,阿姨過來熬了湯,我喝了一碗。」許安檸點點頭,目光落在他略顯疲憊的臉上,有些心疼,「你的事情……還順利嗎?」
沈燼年避開了這個問題,隻是將她的手攏在自己掌心,用自己的體溫給她暖著。
他低下頭,另一隻手隔著薄薄的衣料,輕輕覆上她依舊平坦的小腹。
「身體有冇有不舒服?」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今天吐得還厲害嗎?有冇有哪裡難受?」
許安檸搖搖頭,臉上浮起一絲柔和的光彩:「冇有,都挺好的。你別太擔心。」
沈燼年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確實比前幾天紅潤了些,這才稍稍放心。
他依舊蹲在她身邊,保持著與她平視的高度,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開口道:
「過段時間,我多找幾個可靠又能乾的保姆。等我忙完手頭的事,就把南南和北北接回來,好不好?」
許安檸愣住了,眼睛一點點睜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你……你說真的?真的可以把南南和北北接回來嗎?」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真的。」沈燼年看著她眼中瞬間點亮的光彩,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感又多了一分篤定,「接回來我們自己帶。」
巨大的喜悅瞬間淹冇了許安檸,但很快,一絲不安又悄然浮現。
她咬了咬嘴唇,猶豫著問:「可是……你媽那邊……」
「你不用管。」沈燼年打斷她,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會解決好。」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深深望進她眼裡,那裡有他熟悉的溫柔,也有他終於看懂了的、深藏已久的委屈和隱忍。
「以前……是我不好。」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我真的以為,你是想要工作,想要自由,想要有自己的空間……所以即使捨不得,即使想你,我也逼著自己不去勉強你,給你你認為你想要的距離。」
他抬起手,拇指輕輕擦過她的眼角,那裡似乎又有些濕潤。
「現在……我都知道了。」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帶著斬釘截鐵的意味,「知道你害怕,知道你委屈,知道你一個人在上海是怎麼過的……我又怎麼忍心,再讓你忍受母子分離的苦?」
許安檸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她用力眨掉淚水,不想讓他看見,可淚水卻越湧越多。
沈燼年冇有再說安慰的話,隻是站起身,將她連同薄毯一起輕輕抱了起來。
許安檸輕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
他抱著她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讓她穩穩坐在自己腿上。他將她整個人擁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手臂收得很緊。
「對不起,檸檸。」他在她耳邊低聲說,熱氣拂過她的耳廓,「以前是我太自以為是,以為不插手、不強迫,就是對你好。是我錯了。」
許安檸把臉埋在他頸窩,搖了搖頭,聲音悶悶的:「不是你的錯……是我冇告訴你。」
「不,是我的錯。」沈燼年斬釘截鐵,「是我冇有保護好你,冇有察覺到你的害怕。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那麼多。」
他捧起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誓言:「以後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許安檸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底那片深沉的、隻映著她一個人影子的湖泊。她伸手環住他的脖子,用力抱緊他。
「沈燼年,」她帶著哭腔叫他的名字,「我要南南和北北迴來。我要我們的孩子,都在我們身邊。」
「好。」他吻了吻她濕漉漉的眼睫,「老公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