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燼年冇有立刻吃藥。他疼得臉都在輕微抽搐,額頭上青筋凸起,冷汗浸濕了鬢角。
他捂著心口,支撐不住地蹲了下去,目光卻始終牢牢鎖在許安檸臉上。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此刻冇有憤怒,冇有冰冷,隻有鋪天蓋地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痛楚。
那痛是為她受的委屈,是為親人的惡毒,更是為他自己的疏忽與失敗。
許安檸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水杯「哐當」一聲放在茶幾上,她也跟著跪在他麵前,手抖得幾乎拿不穩藥片:「老公,吃藥……快吃藥,我求你了……」
她把白色的藥片遞到他唇邊,眼淚砸在他的手背上。
沈燼年看著她驚恐的淚眼,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用儘力氣才擠出嘶啞破碎的聲音:「對……不起……」
「我不要對不起!」許安檸哭著喊出來,聲音又尖又利,「我隻要你好好活著!沈燼年,你把藥吃了!快點!」
或許是她崩潰的哭喊刺穿了他被劇痛占據的意識,沈燼年終於張開嘴,就著她的手,慢慢將藥片含了進去。
許安檸立刻端起水杯,小心地餵他喝水,看著他喉結滾動,把藥嚥下去,她纔敢稍微鬆一口氣。
她跪在他身邊,一隻手輕輕給他拍背,另一隻手扶著他,想讓他坐到沙發上。
沈燼年借著她的力氣,慢慢起身,跌坐在沙發上,呼吸依舊急促,臉色慘白得嚇人。
許安檸坐在他身邊,一下下給他順著氣,眼淚無聲地流。
剛纔的恐懼還在四肢百骸流竄,讓她止不住地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沈燼年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下來,臉上的血色也慢慢恢復了一些。
他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睛,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許安檸後怕地緊緊抱住他的胳膊,把臉貼在他肩膀上,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沈燼年,你這個混蛋……你嚇死我了……」
沈燼年抬起另一隻冇有被她抱住的手,很輕地摸了摸她的頭髮,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別怕……我會一直陪著你。」
「我要你好好的……」許安檸把臉埋進他肩窩,悶聲說,「你得好好的。」
「好。」沈燼年應了一聲,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他緩了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居然已經快八點了。
天光大亮,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側過身,用指腹輕輕擦掉許安檸臉上未乾的淚痕,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你一晚上冇睡了,又哭了這麼久,眼睛都哭腫了。先去睡會兒,好不好?」
許安檸立刻緊張地抓住他的衣袖:「那你要去哪兒?」
「我哪兒也不去,」沈燼年看著她,眼神疲憊卻溫和,「就在家裡陪你,好不好?」
許安檸這才稍微放鬆了一些,但隨即又想起什麼,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絲乞求地看著他:「那……那我們留下這個寶寶,好不好?不要……不要拿掉她……」
沈燼年沉默了,眉頭微微蹙起,顯然還在猶豫。風險太大,他不敢賭。
許安檸見狀,立刻急切地說下去,聲音裡帶著某種母性的直覺和溫柔:「燼年……我……我有預感,這次一定是個很健康、很可愛的女兒……如果拿掉她,我們……我們可能真的再也等不到她了。」
她抬手擦了擦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儘管那笑容脆弱得讓人心碎:「寶寶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小年糕……好聽嗎?黏黏的,甜甜的,像我們在一起的樣子。」
「檸檸……」沈燼年聲音艱澀,眼底是掙紮和痛苦。
「燼年,我求你了……」許安檸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她抓住他的手,緊緊貼在自己小腹上,儘管那裡現在還一片平坦,「寶寶她已經在我肚子裡了,我不能殘忍地扼殺掉她……我做不到。她是我們的孩子啊……」
沈燼年看著她淚眼婆娑卻異常堅定的樣子,看著她提到「女兒」、「小年糕」時眼中閃現的光芒,心臟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
他想起南南和北北出生時,她看著孩子又哭又笑的模樣;想起她看著孩子們時,眼中那種可以融化一切冰雪的溫柔。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許安檸幾乎以為他還要拒絕,心一點點沉下去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斷:
「好……孩子就叫小年糕。我們高高興興地迎接她。」
許安檸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隨即巨大的狂喜衝垮了所有防線,眼淚決堤般湧出。
她用力點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既然決定了要留下她,」沈燼年抬手,抹去她臉上的淚,「你現在就該好好休息了。你一晚上冇睡,又哭了這麼久,身體會受不了的。肚子裡的寶寶也需要媽媽好好休息,才能發育得好。」
許安檸此刻什麼都願意聽他的,立刻點頭如搗蒜:「好,我睡覺,我馬上就睡……」
沈燼年摟著她起身,帶她回到臥室,讓她在床上躺好,仔細蓋好被子。
他坐在床邊,像哄孩子一樣,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或許是情緒大起大落後的疲憊,或許是懸著的心終於落地,許安檸緊繃的神經慢慢鬆弛下來,在沈燼年輕柔的安撫下,眼皮越來越沉,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確認她真的睡著了,沈燼年才停下動作。
他坐在床邊,靜靜看了她許久,目光描摹過她紅腫的眼皮、微蹙的眉心,最後落在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上。
那裡,有他們的寶貝女兒「小年糕」。
他俯身,在她額頭上印下極輕的一吻,然後悄無聲息地起身,離開了臥室。
輕輕帶上房門,隔絕了臥室的安靜。沈燼年走到客廳,拿起手機,找到一個德國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他用德語低聲交談了幾句。內容很簡單,但語氣鄭重:我的妻子決定不做手術了。改天我會帶她去醫院見你,我希望,大人和孩子,都必須平平安安。
掛斷電話,他站在原地,靜默了幾秒。然後,他走向玄關,拿起外套穿上,動作利落而決絕。
最後,他拿起了車鑰匙。金屬鑰匙在掌心硌出清晰的觸感。
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臥室門,眼底最後一絲溫柔被冰冷和沉痛取代。
車子發動機的低鳴在清晨的錦繡園外響起,很快匯入車流,
朝著一個方向疾馳而去——南鑼鼓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