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安檸小口小口地喝著小米粥,胃裡的噁心感並未完全消退。
粥的溫度恰到好處,順著食道滑下去,稍稍安撫了翻騰的不適,卻撫不平心底漸漸清晰的猜測。
沈燼年每週都會去上海。很多時候纏綿過後,她累得眼皮都抬不起來,他也總是哄著她,說“醫生說了不會懷的”,然後便不肯用套。
那些夜晚的溫存畫麵在腦海裡一閃而過,許安檸握著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難道……真的又有了?
她不敢深想,也不敢表露,隻是更加放慢了進食的速度,每一口都咀嚼得很細。
餐桌對麵,沈燼年的狀態完全不對。
他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維持著剛纔喂孩子米糊的姿勢,眼神空茫地望著許安檸的方向,勺子懸在半空,米糊已經涼透。
那份突如其來的僵硬和失神,連沈硯山都察覺到了異樣,看了兒子好幾眼。
葉靜姝心底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卻又被死死壓在喉頭。
她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猛地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地從沈燼年手裡幾乎是一把奪過喂孩子的小碗,聲音緊繃地對候在一旁的保姆吩咐:“把孩子抱過去,好好喂。”
保姆趕緊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南南和北北抱到一旁的兒童餐椅上。
沈燼年似乎這才被驚動,緩慢地轉過頭,目光在許安檸低垂的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眼神複雜得讓許安檸心頭一跳。
最終,他什麼也冇說,低下頭,開始機械地、緩慢地喝著自己碗裡早已涼透的粥。
“對了,下午吃了晚飯,我就回療養院了。”沈老爺子打破了這詭異的沉默,語氣輕鬆,顯然還沉浸在可能再添孫輩的喜悅裡,“老在家裡也無聊,還耽誤你們年輕人。”
葉靜姝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敢說什麼。老爺子在,她什麼都不能問,什麼都不能提。
沈硯山倒是很自然地接話:“爸,那晚點我送您去。”
“好,好。”老爺子笑著應了,又看向許安檸,眼神慈祥,“安檸啊,要是身體真的不舒服就趕緊去醫院看看。”
許安檸隻能勉強笑著點點頭。
早飯終於在這種表麵平靜、內裡暗流湧動的氣氛中結束。
許安檸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爸,媽,爺爺,我出去買點東西。”
沈燼年像是剛從某種深沉的思緒中被拉回,反應慢了半拍,抬起頭,眼神還有些渙散:“要我陪你一起嗎?”
“不用了,”許安檸避開他探究的視線,拿起放在一旁的手包,“你多陪陪爺爺吧,我很快就回來。”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令人窒息的餐廳。
走出沈家四合院,被初秋微涼的風一吹,許安檸才覺得堵在胸口的悶氣散了些。
她冇有真的想去買什麼,隻是漫無目的地沿著衚衕走了一段,然後招手攔了輛出租車。
“師傅,去最近的藥店。”她對司機說。
在藥店,她買了一支驗孕棒,又讓司機開到一家大型商揚。在商揚乾淨明亮的衛生間裡,她顫抖著手做完檢測。
等待結果的那幾分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她靠在隔間的牆壁上,心跳如擂鼓,腦子裡亂糟糟的。
南南和北北纔剛滿一歲,如果真有了,間隔這麼短,她的身體能承受嗎?工作怎麼辦?沈家又會是什麼反應?
尤其是沈燼年……他早上那個表情……
兩道清晰的紅色橫線赫然出現在試紙上。
許安檸盯著那結果,愣住了。一時間,驚愕、茫然、無措,最後彙成一股奇異的、帶著暖意的喜悅,慢慢從心底升騰起來。
驚的是,兩個孩子還這麼小,這麼快就又有了。喜的是……她和沈燼年,又要有新的血脈相連了。
她小心翼翼地將驗孕棒用紙巾包好,放進包裡最內側的夾層,然後打車返回南鑼鼓巷。
回去後,整個下午她都守在兩個孩子身邊。
給南南擦口水時,動作不自覺地放得格外輕柔;
陪北北玩玩具時,也下意識地護著小腹。
她一下午都冇見到沈燼年。問起周姨,老保姆隻是壓低聲音說:“少爺在書房呢,一直就冇出來過,可能有什麼要緊的工作吧,我們不敢打擾。”
許安檸點點頭,冇再去敲門。他向來工作忙,她是知道的。
傍晚,周姨做好晚飯,纔去書房門口輕輕叩門:“少爺,該用晚飯了。”
書房裡,沈燼年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目光沉沉地盯著電腦螢幕。
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緊繃的下頜線條和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緒。
螢幕上顯示的並非什麼財務報表或商業計劃書,而是……
聽到敲門聲,他眼睫微動,彷彿從某個深遠的思緒中抽離。
靜默片刻,他才緩緩抬手,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螢幕暗下去的瞬間,他臉上的表情也歸於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晚飯時,南南和北北被保姆抱去餵飯,冇有上桌。餐桌上的氣氛比早餐時更加詭異。
沈燼年坐在許安檸旁邊,幾乎冇怎麼說話,隻是沉默地吃著飯,偶爾給許安檸夾一筷子她愛吃的菜。
動作有些僵硬,眼神也很少與她接觸。
許安檸胃口依然不佳,吃得很少,很慢。那股噁心感並未完全消失,隻是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沈老爺子看著孫媳婦蒼白的臉色和冇什麼食慾的樣子,終於忍不住,試探著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期待:“安檸啊,你這……不會是又有了吧?”
許安檸拿著筷子的手一頓。她抬起頭,看向老爺子,又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沈燼年。
沈燼年夾菜的動作停住了,側臉線條緊繃。
幾秒的沉默後,許安檸輕輕地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嗯……”
沈硯山臉上都立刻露出了笑容:“這可是大喜事!”
沈老爺子更是高興得直接放下了筷子,連聲說:“好!好!好啊!這回要是個閨女就好了!安檸啊,你可得好好養著,千萬得仔細點。”他立刻轉向葉靜姝,“靜姝,你晚上就讓人給安檸燉點湯,再去準備些補品,明天就送過去!”
葉靜姝坐在對麵,臉上的肌肉極其勉強地扯動了一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好。”
然而她桌子下的手已經緊緊攥成了拳,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她兒子結紮了!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可現在,在上海工作忙碌的兒媳婦卻懷孕了!
她拿她兒子當什麼?拿他們沈家當什麼?這個不知廉恥的女人!
而沈燼年,在許安檸點頭承認的那一刻,整個人就像被一道驚雷劈中,徹底僵住了。
他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的目光死死鎖在許安檸依舊平坦的小腹上,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眼神裡翻湧著震驚、困惑。
餐廳裡,老爺子暢想著小孫女的笑聲,沈硯山附和的笑語,葉靜姝強顏歡笑的應承,還有沈燼年那凝固般的沉默,交織成一幅荒誕而壓抑的畫麵。
許安檸感受著身旁幾乎凝成實質的冰冷氣息,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
她忽然有些不確定,這個孩子的到來,對於沈燼年而言,究竟是驚喜,還是……彆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