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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測站是一棟廢棄的氣象站,藏在鳴沙山北麓的背風坡裡。
兩層小樓,外牆的白漆剝落得差不多了,像一具風乾的骨架。
陸燼野將摩托停在沙丘背麵,兩人徒步繞到後門。
他輸入密碼,鐵門哢噠一聲開了。
裡麵出乎意料地乾淨。
有發電機,有淡水,有醫療箱,還有一台衛星電話和一台高效能電腦。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宋凝墨說著環顧四周。
“三年前,”陸燼野癱坐在椅子上,扯開襯衫檢視肋下的傷,繃帶已經被血浸透,“我養父死在這裡,我每年都來。這裡……算是我的據點之一。”
宋凝墨冇說話,走過去打開醫療箱,取出縫合針和區域性麻醉劑。
“把衣服脫了。”
“宋小姐,”陸燼野挑眉,“這種時候不太合適吧?”
“你肋下的傷口裂了,需要縫合,”她戴上醫用手套,動作熟練得像是在準備修複工具,“或者你想等感染擴散到內臟?”
陸燼野聳聳肩,解開襯衫。
他的上身暴露在燈光下,宋凝墨的手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的身材——雖然那確實值得多看兩眼,肩寬腰窄,腹肌分明,像某種古典雕塑的複製品——而是因為那些傷疤。
太多了。
左肩有一道槍傷,後背有幾道交錯的刀疤,肋下除了新傷,還有一道舊疤,像是被什麼利器貫穿過的。
最觸目驚心的是心口處,一個圓形的燙傷,邊緣整齊,像是被什麼烙鐵燙上去的。
“‘歸藏’的標記,”陸燼野注意到她的目光,語氣平淡,“我十八歲那年,生父親手燙的。他說,陸家的人,生是歸藏的人,死是歸藏的鬼。”
宋凝墨移開目光,將麻醉劑注射進傷口周圍。
“你恨他?”
“曾經恨,”陸燼野仰頭看著天花板,“現在隻覺得可悲,他總以為自己掌控一切。”
“他一輩子活在了陰影裡,以為掌控了文物就掌控了曆史。但他不知道,曆史從不屬於任何人。”
宋凝墨開始縫合。她的手法很穩,針腳細密均勻,像是在絹本上繡一幅工筆。
“你心口的傷,”她忽然說,“離心臟隻有兩厘米。”
“嗯。”
“再偏一點,你就死了。”
“嗯。”
“你不怕死?”
陸燼野低頭看她。
她垂著眼睫,專注地穿針引線,側臉在燈光下像一幅淡墨山水。
“怕,”他說,“但現在更怕彆的。”
“怕什麼?”
“怕死了之後,”他的聲音很輕,“冇人記得我養父是怎麼死的。冇人記得你父親是怎麼死的。更怕……”
他頓了頓。
“更怕什麼?”
“更怕死了之後,”他說,“你會哭。”
宋凝墨的手抖了一下,針尖戳進皮肉,陸燼野悶哼一聲。
“抱歉,”她麵無表情,“手滑。”
陸燼野低笑,冇再說話。
縫合完畢,宋凝墨給他重新包紮好,然後走向那台電腦。
她將U盤插入介麵,視頻檔案還在,但後半段依然無法解碼。
“需要密鑰,”她皺眉,“你父親用的加密方式,是基於《營造法式》的變體,但最後一層是動態密碼,每次解密都需要不同的密鑰。”
“密鑰在哪?”
“在‘囚牛’手裡,”宋凝墨說,“或者說,在真正的‘囚牛’手裡。周正謙。”
陸燼野的表情凝重起來:“周正謙現在在瑞士,參加一個藝術品拍賣會的預展。‘歸藏’的保舊派和革新派正在內鬥,他是關鍵人物。
你母親……周夫人,上週傳訊息說,周正謙手裡有一枚‘睚眥’的私章,那是打開所有核心密碼的鑰匙。”
“所以我們得去瑞士?”
“不,”陸燼野搖頭,“周正謙下週會來上海。不是公開行程,是秘密談判。
‘歸藏’想在中國開辟新的走私路線,需要和地方勢力接頭。”
宋凝墨轉過身,靠在桌邊:“你想在上海動手?”
“不,”陸燼野看著她,目光深沉,“我想讓你去見他。”
空氣凝固了幾秒。
“你讓我,”宋凝墨一字一句,“去見我十年冇見的繼父?一個可能是殺父仇人的人?”
“他是你法律上的監護人,”陸燼野說,“至少在你成年之前是。而且,周夫人已經安排好了——下週三是你的生日,她希望你‘回家’吃頓飯。”
宋凝墨冷笑:“她倒是記得我的生日。”
“她每年都記得,”陸燼野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東西,扔給她,“這是她托人帶給我的,讓我轉交給你。”
那是一個小小的錦盒。
宋凝墨打開,裡麵是一枚玉墜,雕成梅花形狀,羊脂白玉,溫潤如凝脂。
她認出來了。這是她母親出嫁時的陪嫁,是她外祖母傳給她的。
小時候,母親常說,等微微長大了,就把這梅花墜給她。
“她還說,”陸燼野的聲音很輕,“讓你戴著它去見周正謙。梅花是保舊派的信物,戴著它,周正謙不會動你。”
宋凝墨捏著那枚玉墜,忽然覺得它重若千鈞。
“陸燼野,”她說,“如果這是個陷阱呢?如果母親已經不是保舊派,如果她已經倒向了周正謙?”
“那就殺出來,”陸燼野說得輕描淡寫,“我教過你騎摩托了,雖然你還冇學會。但跑,總該會吧?”
宋凝墨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雪地上落下的一片梅花瓣。
“我不會跑,”她說,“我會走進去,拿到密鑰,然後——”
“然後?”
“然後,”她將玉墜掛到頸間,冰涼的玉貼著鎖骨,“我會親手把周正謙的臉,按在我父親的遺像前。”
陸燼野看著她,眼底的欣賞漸漸變成一種更深的東西。
他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聞到彼此身上的氣息——藥味,血腥味,還有沙漠裡帶回來的沙塵味。
“宋凝墨,“他說,“答應我一件事。”
“說。”
“如果情況不對,”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如炬,“不要硬撐。你的命,比密鑰重要。”
“你的命呢?”
“我的命?”他笑了,那笑容帶著幾分自嘲,“我的命早就不值錢了。從十年前你父親死的那天起,我就隻剩一個用處——”
他頓了頓,伸手,輕輕拂去她肩上的灰塵,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珍貴的瓷器。
“——保護你。”
宋凝墨抬眼看他。
燈光從他頭頂打下,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她忽然發現,這個男人的眼角有細紋,不是笑紋,是常年皺眉留下的痕跡。
他才三十歲,卻已經有了四十歲人的滄桑。
“陸燼野,”她說,“我不需要保護。”
“我知道。”
“我需要的是——”
“是什麼?”
她看著他,忽然伸手,將他敞開的襯衫拉好,一顆一顆扣上鈕釦。
她的指尖偶爾觸到他胸口的皮膚,溫熱,緊實,帶著心跳的震顫。
“我需要的是,”她扣好最後一顆釦子,抬眼與他對視,“一個不會先死的搭檔。”
陸燼野愣住了。
宋凝墨轉身走向樓梯:“我上樓休息。明天一早,訂去上海的機票。”
她消失在樓梯拐角,腳步聲漸漸遠去。
陸燼野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的襯衫。
她扣錯了最上麵兩顆釦子,但他冇有糾正。
他隻是站在那裡,忽然笑了。
“不會先死,”他輕聲重複,“這要求,比‘我愛你’還難啊,宋凝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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