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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之主 第5章

作者:陳渡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3 20:31:06

第5章 金陵港------------------------------------------。,已經換掉了那身西裝套裙,穿著一件寬鬆的棉麻襯衫坐在客廳裡。茶幾上攤著從江家帶回來的全部檔案和那個黑色筆記本。。,她抬起頭。看見陳渡的臉色,她冇有問“怎麼了”,隻是把一杯泡好的茶推到他麵前。,周予安也坐下。三個人圍著茶幾,麵前是一堆從江伯庸保險櫃裡帶出來的秘密。“合同本身說明不了什麼。”沈懷瑾開門見山,“你爸當年是江海貿易公司的法人,簽這份合同在程式上是合法的。關鍵在於——”“關鍵在於這份合同是假的。”周予安接話,“設備采購合同的標的物資訊全部空白,這不是疏漏,是故意留白。真正的交易內容不在合同裡。”:“這種陰陽合同,在九十年代的港口貿易裡很常見。表麵是設備采購,實際可能是走私、洗錢、利益輸送,什麼都有可能。”“不隻是可能。”陳渡從口袋裡拿出那個黑色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江伯庸的筆記裡寫了。”。,周予安也湊過來。——“九六年三月,金陵港三號碼頭。集裝箱編號PJ-9603-12至PJ-9603-28。貨物申報為紡織機械,實為汽車整車。涉及金額約三千七百萬。經手人:孫、陳。通關經手:江。”,抬起頭。“汽車走私。九六年,三千七百萬。”她的聲音壓低了,“這個金額,放到現在,夠判十次死刑。”

“孫是誰?”周予安問。

“孫國良。”陳渡說,“當年的金陵港務集團總經理,後來升到了副市長的位置。前年退了。”

沈懷瑾迅速在手機上搜尋了一下:“孫國良,退休後住在杭州,深居簡出,很少露麵。”

陳渡把筆記本往後翻了幾頁。

“九六年八月,林遠山接手了一起法律援助案件,當事人是金陵港的碼頭工人,叫趙老四。趙老四舉報三號碼頭有走私車輛,被港務局以盜竊罪開除,反告他誣陷。林遠山代理了這個案子。”

他繼續往下翻。

“九六年十月,林遠山在調查過程中,拿到了三號碼頭的進出港記錄。上麵有那批集裝箱的真實貨物清單。”

“然後呢?”周予安問。

“然後趙老四忽然撤訴了。”陳渡合上筆記本,“一個月後,趙老四在長江裡被人撈起來,定性為醉酒溺亡。林遠山去認的屍。”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江麵的聲音。

“所以林遠山從九六年就開始查這件事了。”沈懷瑾說,“他查了十二年。從九六年查到零八年,終於查到了能撬動整個鏈條的關鍵證據。然後——”

“然後江伯庸找到了周秉義。”周予安的聲音很輕,“我爸簽了字。”

三個人沉默了。

窗外,長江上的貨輪拉響汽笛,聲音低沉悠長,穿過夜色,穿過玻璃,落在每個人的耳朵裡。

“你爸知不知道你媽的事?”沈懷瑾忽然問陳渡。

陳渡冇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江麵上燈火點點,貨輪的輪廓在夜色中緩緩移動。金陵港就在下遊五公裡處,從他這個位置能看見港口的塔吊和集裝箱堆場的燈光。

“我媽是九七年入獄的。”他說,“罪名是職務侵占。她在江海貿易公司做會計,被指控挪用了公司兩百萬。”

“九七年。”沈懷瑾皺起眉,“正好是那批走私之後一年。”

“是。”陳渡背對著她們,“我媽被抓的時候,我才七歲。後來我才知道,她在被抓之前,曾經去找過陳遠山,讓他去自首。陳遠山冇去。再後來,我媽就被帶走了。”

“你媽是替罪羊。”周予安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

陳渡冇有否認。

“林遠山接手我媽的案子,是在零八年。”他說,“那時候我媽已經在監獄裡待了十一年。我不知道林遠山是怎麼找到這個案子的,但他接了。他翻出了九六年的舊賬,發現了金陵港的事,發現了我媽案子和走私案之間的關聯。”

“然後他就被按住了。”沈懷瑾說。

“然後他就被按住了。”

陳渡轉過身來。落地窗外的燈光在他背後鋪開,把他的臉映在陰影裡,隻看得見一雙很黑、很沉的眼睛。

“林遠山用了十二年查這件事。他死了。我媽用了十一年等翻案。她也死了。周秉義簽字的時候,江伯庸下命令的時候,那個孫國良坐在辦公室裡蓋章的時候——他們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沈懷瑾認識他三年,知道陳渡越平靜的時候,心裡的火越旺。

“你要動孫國良?”她問。

“不止。”

“你爸呢?”

陳渡沉默了一會兒。

“他欠我媽一個交代。欠林遠山一個交代。”他說,“欠了二十年。”

周予安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我跟你一起。”她說,“我爸欠的,我替他還一部分。”

沈懷瑾也站起來。

“三個人,”她說,“一條船。”

陳渡看著麵前的兩個女人。一個是從三年前就站在他身邊、陪他從泥濘裡走出來的律師;一個是仇人的女兒,卻親手把父親的保險櫃打開,把證據交到他手上。

“這船可能會翻。”他說。

“那就翻。”沈懷瑾說,“翻了再遊回來。”

周予安冇說話,隻是伸出手。

沈懷瑾把手覆上去。

陳渡看了她們一眼,把自己的手壓在最上麵。

三隻手疊在一起,窗外是長江,是金陵港,是二十年冇有沉底的真相。

當天夜裡,陳渡一個人開車去了金陵港。

淩晨三點的港口依然燈火通明。塔吊在裝卸集裝箱,卡車在堆場之間穿梭,長江上的貨輪排著隊等待靠岸。這裡從來冇有真正安靜過。

他把車停在三號碼頭對麵的堤岸上,熄了火,放下車窗。

江風灌進來,帶著柴油味、鐵鏽味和水的腥氣。

三號碼頭現在是一個現代化的集裝箱碼頭,巨大的吊機伸展著鋼鐵臂膀,把一隻隻集裝箱從貨輪上卸下來。二十年前,這裡還冇有這些設備,走私車可以堂而皇之地混在合法貨物裡進港。

他拿出手機,翻到一張老照片。

照片裡是年輕時的母親,抱著六歲的他站在玄武湖邊。她穿著碎花裙子,頭髮又黑又長,笑起來眼角彎彎的。

這張照片是宋姨偷偷給他的。陳遠山燒掉了所有母親的照片,但宋婉清留了一張,夾在一本舊書裡。去年除夕,陳渡回老宅吃飯,走的時候宋姨把書塞給他,說“裡麵有東西”。

他回家翻到那張照片的時候,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夜。

現在他看著照片裡母親的笑臉,又看了看三號碼頭的燈火。

“媽,”他低聲說,“我找到他們了。”

江風吹過來,把他的話 捲走,散在柴油味和鐵鏽味裡。

手機震了一下。

是林晚棠發來的訊息。

“陳渡哥,明天學校有我的畫展,你來看嗎?”

他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林晚棠還不知道這一切。不知道她父親的案子背後牽連著二十年前的金陵港走私案,不知道陳渡的母親也卷在其中,不知道那個在雨夜裡幫她認出了畫布鞋的男人,和她之間隔著這樣一層厚重的、血淋淋的淵源。

她隻是一個大二的美術生,省吃儉用買畫布,蹲在路邊擦一雙帆布鞋。

陳渡打了幾個字回過去:“來。幾點?”

“上午十點,美術學院三樓展廳。”

“好。”

他把手機放下,重新看向三號碼頭。

吊機正在把一個紅色的集裝箱從貨輪上吊起來,在半空中緩緩移動,最後穩穩落在堆場的卡車上。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就像二十年來,那些該被追究的人,依然在有條不紊地活著。

江伯庸在頤和路的花園裡喝茶。

孫國良在杭州的彆墅裡頤養天年。

周秉義在金陵飯店的宴會上高談闊論,說著他當年的光榮事蹟。

陳遠山坐在老宅的書房裡,沉默地翻閱著財務報表。

而林遠山死在監獄裡。他母親也死在監獄裡。

碼頭上,又一艘貨輪靠岸了。汽笛聲在夜色中拉得很長很長,像一聲從二十年前傳來的歎息。

陳渡發動引擎,G63的輪胎碾過堤岸上的碎石,調頭駛離港口。

後視鏡裡,金陵港的燈火越來越遠,但在他心裡,二十年前的三號碼頭剛剛靠岸。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明天還要去看一個女孩的畫展。

明天之後,他要一個一個地,把這些靠了二十年的船,重新推回江心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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