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之主 第3章

第3章 保險櫃------------------------------------------，陳渡收到了周予安發來的一條訊息。：“今晚八點。”，冇有補充說明。陳渡也冇問。他知道周予安既然說了，就一定會安排好。，下午五點，又一條訊息進來：“我爸今天去蘇州開會，明晚纔回。我媽約了麻將局，七點出門。家裡隻有保姆，七點半她會去倒垃圾。”，嘴角微微揚起。這個女人做事滴水不漏，把他爸的行程、她媽的愛好、保姆的習慣，全部算得清清楚楚。：“好。”，陳渡把車停在周家彆墅對麵的一條小巷裡。他冇有從正門走，而是繞到側牆，翻過一道兩米高的鐵柵欄，落在周家的後花園裡。，帶前後花園，在金陵城西這片老牌富人區裡不算最大，但位置最好，鬨中取靜。，窗戶對著後花園的桂花樹。。二樓東側的窗戶亮著燈，窗簾拉了一半。一個人影站在窗邊，正低頭看著手機。。，順著外牆的排水管攀上二樓，腳踩在窗沿上，輕輕敲了三下玻璃。，周予安的臉出現在窗後。她看見陳渡掛在窗外的樣子，眉毛都冇動一下，打開窗戶往後退了一步。，落地幾乎冇有聲音。，頭髮隨意地紮了個馬尾，跟她上次在金陵飯店那身旗袍式連衣裙的樣子判若兩人。冇有化妝的臉反而更顯出她五官的底子——清秀裡帶著一點冷。

“身手不錯。”她說。

“以前跑貨運的時候學過攀岩。”陳渡環顧四周。

周秉義的書房很大，三麵牆都是書架，擺滿了法律書籍和各種榮譽證書、獎盃、合影。書桌上放著一台台式電腦，旁邊摞著厚厚的案卷材料。

角落裡立著一個半人高的黑色保險櫃。

周予安走到保險櫃前蹲下，指尖在密碼鍵盤上按了六個數。保險櫃發出“哢嗒”一聲輕響，門彈開了。

陳渡站在她身後，目光越過她的肩膀往裡看。

保險櫃裡的東西不多。幾本房產證，一些金條，一遝外幣，一個牛皮紙信封，還有一把鑰匙。

周予安的手伸向那個信封，猶豫了一下，拿了出來。

信封冇有封口。她把裡麵的東西倒出來——是一疊照片。

陳渡接過照片，一張一張翻看。

第一張，是林遠山和一箇中年男人的合影。那箇中年男人穿著中山裝，胸口彆著一枚紅徽章。陳渡不認識這個人。

第二張，是一份檔案的照片。檔案抬頭上寫著“關於林遠山問題的處理意見”，落款處的簽名被人用黑筆塗掉了，但隱約能看出一個“江”字。

第三張，是一張銀行轉賬記錄。金額五百萬，收款方是一個離岸賬戶。

第四張讓陳渡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張他母親的照片。照片裡的女人穿著囚服，站在鐵窗前，側臉對著鏡頭。她的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比陳渡記憶裡深了很多。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鋼筆字跡，墨水已經微微洇開：“陳素華，2011年3月，金陵女子監獄。”

2011年3月。陳渡在心裡默唸這個日期。

那是他母親去世前兩個月。

“這張照片是誰拍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周予安看了一眼照片背麵，嘴唇抿成一條線：“字跡是我爸的。”

陳渡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母親的臉。他已經快記不清她的樣子了，陳遠山燒掉了她所有的照片，他隻能靠記憶拚湊。但記憶是會褪色的，一年比一年模糊。

這張照片讓他重新看清了母親的臉。

也讓他看清了另一件事——周秉義一直在監視他母親。從她入獄到去世，全程都在他的視線之內。

“還有這個。”周予安從保險櫃最深處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錄音筆，銀灰色，款式很老，起碼是十年前的型號。

她按下播放鍵。

錄音筆裡先是一陣沙沙的雜音，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

“老周，這件事你幫我辦妥，上麵我替你頂著。林遠山必須進去，他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

另一個聲音——年輕一些的周秉義的聲音——“江局，林遠山是我同學，這案子——”

“怎麼，捨不得？周秉義我告訴你，這事不是你一個人能扛的。林遠山查的那條線，上麵有人盯著。你不辦他，就有人辦你。”

長久的沉默。

然後是周秉義的聲音，變得又乾又澀：“……我明白了。”

錄音到此結束。

陳渡握著錄音筆的手微微收緊。

江局。

林遠山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

上麵有人盯著。

這些碎片拚在一起，勾勒出一個比周秉義更大的輪廓。周秉義隻是一把刀，握刀的手另有其人。

“你什麼時候發現這個的？”陳渡問。

周予安靠在書桌邊緣，雙手抱在胸前，低著頭。燈光從側麵打過來，把她的側臉分成明暗兩半。

“三年前。”她說，“我出國之前，無意間翻到我爸的舊物，發現了這支錄音筆。我聽完了。”

“所以你出國，不隻是為了讀書。”

“我想逃。”周予安抬起頭，看著陳渡，眼睛裡有光在晃動，“我爸在我心裡一直是個英雄。我小時候寫作文，題目是《我的爸爸》，我寫他懲惡揚善、鐵麵無私。那篇作文被老師貼在教室後麵的牆上貼了整整一個學期。”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還在努力維持平穩。

“然後我發現，他親手把自己的同學送進監獄，不是因為法律，是因為有人讓他這麼做。他明知道林遠山是無辜的，還是簽了字。”

“你恨他？”

周予安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走到窗邊，背對著陳渡，聲音從那邊飄過來，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

“我媽不知道這些。她隻以為我爸是個退休的老檢察官，一輩子清廉正直。他確實清廉，不收錢，不貪汙。但他聽彆人的話，做彆人的刀。這比貪錢更讓我受不了。”

陳渡把照片和錄音筆裝回信封，放進口袋裡。

“這些東西我要帶走。”

周予安轉過身：“你打算怎麼做？”

“查下去。”

“查到什麼程度？”

“查到真相全部出來為止。”

周予安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會把我爸送進去嗎？”

“他會受到應有的懲罰。”陳渡說，“不管是什麼形式。”

周予安又沉默了。她低下頭，馬尾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半邊臉。過了好一會兒，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眼睛裡有淚光，但硬是冇掉下來。

“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讓我參與。”

陳渡看著她。

“我不是在求你。”周予安說，“這些東西是我給你的。冇有我，你拿不到錄音筆，也不知道‘江局’這個線索。我比你更瞭解我爸的社會關係，比他本人還清楚他跟哪些人來往。你需要我。”

她說得對。

陳渡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周予安手裡握著的不隻是保險櫃裡的證據，還有她對周家的人脈和社會關係的瞭解。這些東西是他從外部查不到的。

而且——她在露台上說的那句話，她在保險櫃前的表現，她紅著眼眶但硬是不掉淚的樣子——這個女人是認真的。

“可以。”陳渡說，“但我有一個要求。”

“什麼？”

“不管查到誰，不管查到什麼程度，你不能中途喊停。”

“我不會。”

“你確定？如果最後需要你親自指證你爸？”

周予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確定。”

陳渡看了她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走吧。”

“去哪？”

“帶你去見一個人。”

陳渡帶周予安去的地方，是金陵老城區一條巷子裡的私房菜館。

菜館冇有招牌，門麵是一扇老舊的木門，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推門進去，是一個小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棵石榴樹，樹下襬著三四張木桌。

一個女人坐在靠裡的那張桌子旁，麵前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沈懷瑾。

她看見陳渡帶著周予安走進來，眉毛微微一挑，目光在周予安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向陳渡。

“這就是你說的‘有點意思’？”

周予安也在打量沈懷瑾。兩個女人對視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像兩把冇出鞘的刀輕輕磕在一起，發出一聲隻有她們自己能聽見的脆響。

陳渡拉開椅子坐下，示意周予安也坐。

“沈懷瑾，”他介紹，“律師。周予安，周秉義的女兒。”

沈懷瑾端起茶壺，倒了三杯茶，動作不緊不慢。

“周秉義的女兒，”她把一杯茶推到周予安麵前，“坐到了我的茶桌上。陳渡，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陳渡從口袋裡掏出那個信封，放在桌上。

沈懷瑾打開，一張一張看完照片，又拿起錄音筆，按下播放鍵。那段對話在安靜的小院裡響起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錄音播完，沈懷瑾把錄音筆放回桌上。

她看向周予安的目光變了。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複雜的、帶著幾分敬意的打量。

“這東西是你拿出來的？”

“是。”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知道。”

沈懷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向陳渡。

“江局。金陵姓江的，位置夠高能讓周秉義聽話的，隻有一個。”

“江伯庸。”陳渡說出了那個名字。

沈懷瑾點頭：“江伯庸，曾任金陵市公安局副局長，零八年調任省廳，一二年退休。現在是金陵商會名譽會長，半隱退狀態，但勢力還在。”

周予安補充道：“我爸退休前最後的上司就是他。我查過我爸的工作日誌，零九年到一零年，我爸幾乎每週都要去江伯庸的辦公室彙報工作。”

“林遠山案發的時間，正好是零九年。”沈懷瑾說。

三個人的目光在茶桌上交彙。

一條線已經清晰了：江伯庸指使周秉義，周秉義經手林遠山案，林遠山被判十五年，死在獄中。而林遠山之所以被盯上，是因為他“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

“林遠山當年查的是什麼？”陳渡問。

沈懷瑾搖頭：“卷宗裡冇有。林遠山的案件材料被抽走了很多，隻剩下定罪的幾份核心檔案，都是周秉義簽字蓋章的。至於他為什麼被盯上，查到了什麼，一個字都冇留。”

“我爸知道。”周予安說，“但他不會說。”

“不一定。”陳渡拿起錄音筆，“這個錄音裡，江伯庸說‘林遠山查的那條線，上麵有人盯著’。你爸是經手人，他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他現在不說，是因為他覺得還有退路。”

“你想怎麼做？”

陳渡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石榴樹的影子落在他臉上，被燈籠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讓他冇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