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婚重生：權商溺寵 第3章

古晏清死了。

亂軍之中，長刀破甲，鮮血噴湧而出的那一瞬，他冇有痛呼，冇有驚懼，甚至連一絲對死亡的本能畏懼都冇有。胸腔裡翻湧的，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大仇得報，終於得報的平靜，還有一絲期待歸家的渴望。

高卓尚未伏誅，可嚴景元一黨已儘數覆滅。古家十五年前那個血流成河的夜晚，那沖天的火光，那滿地的屍首，那父母倒在他麵前時絕望又護犢的眼神，那忠仆用身體死死壓住他與繈褓中妹妹時沉悶的悶響……十五年的恨，十五年的忍，十五年的臥薪嚐膽、步步為營，終於在這一刻，還了一半。

意識消散的前一秒，他腦海裡閃過的，不是血海深仇，不是滔天權柄，而是一張極為清淡、極為安靜的臉。

眉眼溫婉，氣質如竹，對他永遠恭敬有禮，卻又帶著一層化不開的疏離。

嚴玉卿。

他為了複仇，刻意接近、刻意算計、刻意迎娶的“仇人之女”。

他以為，她是嚴景元的外室所生，是他仇人的血脈。

所以他娶她，卻從不碰她，從不疼她，從不給她半分好臉色。人前維持著夫妻體麵，人後隻剩冷漠與距離。他待她客氣，卻也待她最無情。他給她尊榮，給她地位，給她安穩，卻唯獨不給她一絲真心、一絲暖意、一絲屬於夫君的偏愛。

他以為，這已是他最大的仁慈。

直到魂魄脫離軀體，輕飄飄浮在半空，看著自己倒在血泊之中、再無生氣的軀體，古晏清才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真正的無依無靠。

他是一縷孤魂。

無牽無掛，無根無依。

風一吹，便不受控製地往幽州古府的方向飄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要回去。

或許，是想最後看一眼妹妹知予。

或許，是想確認，他死後，他留下的人，是否還能安穩度日。

可他萬萬冇有想到，重回古府，映入他魂體的第一幕，便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連魂體都在抑製不住地發抖。

他看見她。

看見嚴玉卿——不，此刻他還不知道她真正名字的章玉京——在聽到他死在亂軍之中的訊息時，那張素來平靜無波的臉，一瞬間慘白得像一張紙。

冇有尖叫，冇有崩潰，冇有失態。

可正是這種極致的安靜，才更讓人心驚。

她就那樣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顫抖，眼底是藏都藏不住的慌亂與悲痛。那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是心在一瞬間被掏空的茫然。

她明明與他素來疏離，明明從未得到過他半分溫情，明明他們之間隻有一場名為聯姻、實為利用的婚姻。

可在他死去的那一刻，她痛了。

痛得連站立都顯得艱難。

古晏清的魂體停在半空，心臟的位置空空蕩蕩，卻偏偏生出一種尖銳到極致的疼。

他從未見過她這般模樣。

平日裡，她總是端莊得體，打理後院井井有條，待人溫和有禮，做事沉穩有度，像一株靜靜生長的蘭草，不爭不搶，不怨不艾。哪怕他夜夜宿在外書房，從不踏入她的院子半步，她也從無一句怨言，從無一次不滿，隻是安安靜靜地守著她的一方天地，守著她“古夫人”的身份。

他一直以為，她對他，隻有敬畏，隻有本分，隻有夫妻間應有的禮數。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他錯得有多離譜。

下一刻，更讓他魂飛魄散的畫麵接踵而至。

嚴府被滅的訊息傳入古府。

嚴玉卿正在看一封信。

每看一個字，她的臉色便白上一分。

看到最後，她渾身抑製不住地顫抖，眼淚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一滴，兩滴，重重砸在信紙上，暈開一片血色。

她冇有哭出聲。

隻是淚如雨下，雙肩輕顫，眼底是滔天的恨意、委屈、冤屈，以及一種解脫般的絕望。

古晏清飄在她麵前，魂體幾乎要潰散。

他看不懂信上的字，卻看得懂她的眼神。

那是沉冤得雪的痛。

那是揹負多年的苦。

那是終於有人替她報了血仇的茫然與悲慟。

緊接著，更多的畫麵、更多的真相，如同潮水一般湧入他的魂識——像是天道憐憫，讓他這縷將散的孤魂，看清這一世所有的錯過與辜負。

他終於知道。

她根本不是什麼嚴家庶女，不是嚴景元的外室之女。

她是章硯章丞相的嫡女，章玉京。

章丞相一生忠君愛國，清正廉明，卻被嚴景元一黨誣陷謀反，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當年，是丞相夫人身邊的大丫鬟拚死抱著繈褓中的她逃出生天，一路顛沛流離，重傷暈倒在路邊，因機緣巧合，進了嚴府，取名嚴玉卿。

她是忠良之後。

是蒙冤之人。

是與他一樣，揹負著滅門血仇的人。

而他娶她，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天大的誤會。

他恨錯了人。

他冷落錯了人。

他把一顆真心待他、身世堪憐、與他同病相憐的女子，當成了仇人的棋子，當成了複仇的工具，當成了可以隨意漠視、隨意疏離的擺設。

他以為他對她足夠客氣。

可他不知道，那半年的相敬如“冰”，那半年的形同陌路，那半年的獨守空房、冷眼相對，對一個從小顛沛、寄人籬下、滿心疲憊的女子而言，是何等的委屈與煎熬。

他更不知道，他親手覆滅的嚴府，正是當年參與陷害章家、也參與屠戮古家的元凶之一。

他替她報了仇。

可他卻從未給過她一句安慰，一個擁抱，一絲溫柔。

他甚至，連一句“你受苦了”都未曾說過。

最讓他崩潰的一幕，緊隨而來。

朝廷親衛聞訊而來，圍殺古府，目標是他古晏清的餘黨，是他的妹妹古知予。

一片混亂之中，那個素來溫婉安靜、連大聲說話都不曾有過的女子，突然爆發出了驚人的勇氣。

她毫不猶豫地抱起嚇得臉色發白的古知予，轉身就往密道的方向衝。

她步伐穩，眼神堅，平日裡看似柔弱的身軀，此刻卻像一堵堅不可摧的牆。

親衛的刀光劍影襲來。

她冇有絲毫猶豫，猛地轉身，將知予死死護在身後。

利刃入肉的聲音清晰可聞。

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素色的衣衫，刺目得讓古晏清的魂體幾乎崩碎。

她悶哼一聲，卻冇有倒下，依舊死死擋在前麵，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指向密道的方向，用氣聲對嚇傻的小姑娘道：“走……快……走……”

直到她軟軟倒在血泊之中，閉上那雙盛滿溫柔與堅定的眼睛時，她的手，依舊指著知予逃生的方向。

她用自己的命，護住了他的妹妹。

護住了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不——！”

古晏清的魂體發出無聲的嘶吼。

痛。

撕心裂肺、魂飛魄散的痛。

比他當年親眼目睹滅門慘狀時更痛。

比他被亂刀砍死時更痛。

痛得他魂體都在扭曲、顫抖、潰散。

他終於明白。

他恨了半輩子，籌謀了半輩子，複仇了半輩子，到頭來，卻錯過了那個最愛他、最信他、最值得他珍惜一生的人。

他對她，隻有尊重，隻有疏離，隻有客氣，隻有利用。

他從未給過她溫暖。

從未給過她偏愛。

從未給過她真心。

他甚至，連她真正的名字，都叫錯了。

她不是嚴玉卿。

她是章玉京。

是章家滿門忠烈唯一倖存的嫡女。

是默默承受他所有冷漠，卻在他死後，用命護他妹妹的女子。

是他虧欠最多、辜負最深、悔恨到骨子裡的人。

滔天的悔恨，如同海嘯一般，將他整縷魂魄狠狠吞噬。

若有來生。

若能重來。

他什麼權勢都不要。

什麼複仇都不急。

什麼北方巨賈、什麼血海深仇，他都可以暫時放下。

他隻要她。

他要護著她，寵著她，愛著她，把這一世所有的虧欠，千倍百倍地彌補給她。

他不讓她再受半分委屈，半分冷落，半分顛沛。

他要讓她平安，讓她喜樂，讓她堂堂正正做他古晏清的妻，做這世上最安穩、最被疼惜的女子。

“玉京……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

他一遍遍在心底嘶吼，淚水浸透虛無的魂體。

他悔。

悔到肝腸寸斷。

恨。

恨到魂骨俱裂。

就在他魂體即將潰散於天地之間的那一刻，一道刺目而溫暖的白光，驟然從天際落下，將他整個人狠狠包裹。

天旋地轉。

意識沉淪。

前世的血與痛，恨與悔，愛與憾，在白光之中飛速倒退。

……

“夫君？”

一聲柔婉、輕淺，帶著一絲小心翼翼試探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

像一根細針，刺破無邊黑暗。

古晏清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紅。

大紅的喜房，大紅的床幔，龍鳳花燭高燃，燭火搖曳，映得滿室暖意融融。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檀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胭脂香，清雅乾淨，是屬於她的味道。

他僵硬地轉動脖頸。

視線緩緩聚焦。

身前，端坐著一名身著大紅嫁衣的女子。

蓋頭早已被掀開，露出一張清麗絕塵、溫婉動人的臉。眉眼如畫，肌膚勝雪，氣質安靜如蘭，隻是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侷促、不安，還有一絲對他的敬畏與疏離。

是她。

是年輕了數歲，完好無損，眉眼依舊溫柔的——章玉京。

古晏清的呼吸驟然一滯。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幾乎要衝破喉嚨。

不是夢。

不是幻境。

他回來了。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他與她成親的當晚。

回到了一切悲劇都還冇有開始的時候。

回到了他還冇有冷落她，還冇有傷害她，還冇有對她說那句冰冷刺骨的“互不乾涉”的時候。

回到了嚴府未滅，章家沉冤未雪，她依舊好好地活著，安安靜靜坐在他麵前的時候。

前世臨死前魂歸所見的一幕幕，在腦海裡瘋狂翻湧。

她慘白的臉。

她顫抖的肩。

她淚如雨下的模樣。

她用身軀擋刀、血染白衣的畫麵。

每一幕，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反覆淩遲。

可下一秒，巨大的狂喜與慶幸，如同暖流一般，瞬間席捲全身。

他回來了。

他還有機會。

他還來得及。

來得及寵她，來得及愛她，來得及護她，來得及彌補所有的虧欠，來得及阻止所有的悲劇。

來得及，讓她這一世，不再受半分苦。

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卻在前世被他生生錯過的臉，古晏清的眼眶，毫無預兆地紅了。

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上一世，在這個房間，在這個時刻，他是怎麼做的？

他冷漠地掀開蓋頭，看了她一眼，語氣淡得像一潭冰水，隻留下一句“你我婚事，各守本分，互不乾涉”，便轉身拂袖而去，留她一個人，在這偌大的喜房裡，孤零零坐了一整夜。

從那一夜開始，他便親手推開了她。

親手將她推入了漫長的冷落與孤寂之中。

也親手，為她前世那慘烈的結局，埋下了最痛的伏筆。

一想到這裡，古晏清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他幾乎窒息。

章玉京被他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

眼前的夫君，明明前一刻還神色冷淡、眉眼疏離，渾身散發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寒氣，讓她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可此刻，他驟然睜眼，眼眶泛紅，眼底翻湧著她完全看不懂、也從未見過的情緒。

有狂喜。

有後怕。

有悔恨。

還有……濃得化不開、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淹冇的溫柔與疼惜。

那眼神太過熾熱，太過深沉，太過複雜，讓她下意識地往後微微縮了一下，心頭驚疑不定。

夫君他……怎麼了？

為何突然這般模樣？

她與他素未謀麵，隻知他是北方權勢滔天的巨賈，身世神秘，手段狠厲，這場婚事於她而言，不過是寄人籬下的嚴府推出來的一枚棋子。她不敢奢求寵愛，不敢奢求溫情，隻願安分守己，安穩度日，不惹是非，不添麻煩。

方纔他掀開蓋頭時那冷漠的眼神，早已讓她心涼半截，也讓她暗自打定主意，日後必當謹言慎行，恭敬疏離，絕不越雷池半步。

可現在……

他眼底的情緒，實在太過陌生。

讓她不知所措。

讓她心慌意亂。

讓她忍不住懷疑，眼前之人，還是剛纔那個冷漠的夫君嗎？

古晏清清晰地捕捉到她細微的退縮，看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不安與疑惑，心臟又是一抽。

他知道，他前世的冷漠，已經在這最初的一刻，給她留下了陰影。

沒關係。

都沒關係。

這一世，他會一點一點，把所有的不安都抹去。

把所有的委屈都補上。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翻湧的情緒，剋製著想要立刻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的衝動，生怕自己太過激烈的反應，再嚇著她。

他緩緩伸出手。

動作極輕，極慢，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彷彿她是這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然後，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微涼而纖細的小手。

她的手很軟，很涼，微微一顫，像是受驚的小鹿，想要縮回，卻又礙於身份，不敢動彈，隻能僵硬地任由他握著。

那一絲細微的抗拒，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古晏清心上。

他卻冇有放開，反而微微收緊力道，用掌心的溫度，一點點包裹住她的微涼。

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不容掙脫的堅定，又帶著生怕弄疼她的溫柔。

章玉京的心跳，瞬間亂了節拍。

她抬眸，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裡。

那裡麵，不再是寒冰，不再是疏離，不再是冷漠。

是化不開的疼惜。

是止不住的懊悔。

是失而複得的狂喜。

是此生絕不放手的篤定。

她張了張嘴，輕聲道：“夫君……你……”

她想問，你怎麼了。

想問，你為何這般看著我。

想問，我們之間，不是應該各安其分、互不乾涉嗎？

可話到嘴邊，卻因為他太過沉重的眼神，一個字也說不出口，隻剩下滿心的茫然與無措。

古晏清凝視著她。

凝視著這張讓他悔恨一生、思念一生、牽掛一生的臉。

第一次，他喚出了那個刻在魂骨裡的名字。

聲音沙啞得厲害，卻一字一句，清晰、沉重、擲地有聲。

“玉京。”

章玉京猛地一僵。

整個人如同被驚雷劈中，呆在原地。

玉京。

章玉京。

這是她的本名

是她藏了十幾年，連自己都快要忘記的名字。

是除了當年死去的養母，再也無人知曉的名字。

他……他怎麼會知道？

他怎麼會這樣喚她？

巨大的震驚與疑惑，瞬間淹冇了她。

她睜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眼底寫滿了驚惶與茫然：“夫君……你、你叫我什麼？”

古晏清看著她震驚失措的模樣，心口又是一軟一疼。

他握緊她的手，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帶著前世今生所有的虧欠與深情，一字一句，緩緩道：

“玉京。章玉京。”

“這纔是你的名字。”

“也是我此生，唯一會喚的名字。”

章玉京徹底懵了。

心底翻起驚濤駭浪。

他知道。

他竟然全都知道。

他知道她的身世，知道她的真名，知道她藏了十幾年的秘密。

可他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娶她？為何此刻，眼神裡冇有半分嫌棄，冇有半分利用，隻有讓她心慌的溫柔與疼惜？

無數個疑問，在她心底瘋狂盤旋。

她不知所措，隻能怔怔地望著他，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古晏清看著她茫然無措、滿眼疑惑的模樣，心疼得無以複加。

他知道，他現在說的一切，都太過突兀，太過匪夷所思。

他不解釋。

也不急著解釋。

有些真相，需要時間。

有些虧欠，需要一生去償還。

他隻需要讓她知道。

這一世，他不會再放手。

不會再冷落。

不會再傷害。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交纏，氣息溫熱，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讓人心安的力量。

“玉京，對不起。”

“上一世，是我負了你。”

“但這一世，我不會了。”

“我愛你。”

“從今天起，我會用命護著你，再也不讓你受半分委屈，半分傷害。”

“誰都不能傷你。”

“誰都不能負你。”

“我古晏清，以性命起誓。”

話音落下。

紅燭搖曳，映得滿室溫情繾綣。

窗外夜色深沉，屋內燈火溫柔。

跨越十五年血海深仇，纏繞兩世生死愛恨。

在這新婚之夜，一切重新開始。

上一世，他錯過，他辜負，他悔恨終生。

這一世，他重生，他彌補，他傾儘所有，隻寵一人。

古晏清緊緊握著懷中之人的手，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溫柔。

玉京。

這一世。

換我來愛你。

換我來護你。

換我，給你一世安穩，一生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