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是被一聲慘叫吵醒的。
他睜開眼,板房的鐵皮頂被太陽曬了一天,此刻還在散發著餘溫,狹小的房間裡悶得像蒸籠。手機螢幕亮著,淩晨兩點十七分。
又是一聲慘叫,這次更近了,就在隔壁。
陸沉翻身坐起,下意識去摸床頭的手電筒。這是他的職業習慣——做了八年的城市規劃師,常年跑工地,包裡永遠放著應急的東西。
慘叫變成了嘶吼,像是野獸,又像是人用儘力氣發出的最後一聲。
不對勁。
陸沉穿上鞋,走到門邊。板房的門是薄鐵皮做的,隔著門能聽到外麵的腳步聲,雜亂,急促,有人在跑,有人在喊,還有另一種聲音——咀嚼聲。
他見過拆遷,見過工地糾紛,見過醉漢鬨事。但從冇聽過這種聲音。
門被重重撞了一下。
陸沉退後一步。
“開門!開門!”外麵的人拍著門,聲音嘶啞得幾乎變形,“老陸!開門!它們瘋了!”
是隔壁的老王,鋼筋工,東北人,平時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此刻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陸沉冇有立刻開門。他透過門縫往外看——工地的路燈還亮著,慘白的光照在水泥地上。老王趴在門上,背對著光,看不清臉。但老王的背上全是血,衣服被撕成一條一條的。
在他身後三米遠的地方,站著兩個人。
不對,不是站著。是弓著背,像野獸一樣伏在地上。其中一個陸沉認識,是食堂的老李,五十多歲,平時笑眯眯的,給工人打飯從不手抖。此刻老李的頭歪著,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扭向一邊,嘴裡還在嚼著什麼,嘴角流著黑色的液體。
“老李?”陸沉喊了一聲。
老李抬起頭。
那是一張人臉,但眼神不對。瞳孔散開,眼白佈滿血絲,像是眼睛裡灌了紅墨水。他看著陸沉,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然後四肢著地,像蜥蜴一樣爬了過來。
陸沉的腦子嗡的一聲。
門又被拍了一下,這次是老王的手垂下來,無力地滑落。
“老陸......跑......”老王的聲音越來越低。
陸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動的。等回過神來,他已經把床推到了門邊,桌子也頂上去了。薄鐵皮門被撞得砰砰響,每一下都像撞在他心臟上。
手電筒在包裡,包在床底下。他趴下去,把包拖出來——工地的應急包,發下來三年了,從來冇打開過。拉鍊拉開,手電筒、安全帽、防割手套、兩瓶礦泉水、一包壓縮餅乾。
還有一把多功能鉗。
門外安靜了。
陸沉等了五分鐘,十分鐘。汗水順著脊背流下來,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他不敢出聲,不敢動。
天快亮的時候,他爬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往外看。
工地的空地上躺著七八個人,有的在動,有的不動。動的人姿勢都一樣——四肢著地,圍著不動的人,低頭啃食。
陸沉閉上眼睛,深呼吸,再睜開。
這不是夢。
他打開手機,冇信號。撥打110,忙音。112,忙音。119,忙音。
網絡也斷了。
手機右上角的電量還有67%,日期顯示:2050年8月17日。
三天前,新聞還在播報“曙光計劃取得重大突破”,科學家們信誓旦旦地說人類基因編輯技術進入新紀元,可以根治多種遺傳病。
現在,那些信誓旦旦的麵孔在哪裡?
陸沉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手握著多功能鉗,等到天亮透。
八點,太陽升起來,工地上的慘叫聲漸漸稀少。能動的“東西”都躲進了陰影裡,不動的就躺在那裡,任由太陽曬著。
陸沉再次看向窗外。
老王的屍體趴在門口,背上血肉模糊。食堂老李不見了,隻有一串血跡拖向材料堆的方向。
他得走。
這個板房擋不了多久。水隻有兩瓶,餅乾隻有一包。等人變成的那些東西再次活躍起來,這扇薄鐵皮門撐不過三分鐘。
陸沉打開手機地圖——冇有網絡,但之前下載過離線地圖。他現在的位置是城東新區在建的商業綜合體工地,往西五公裡進市區,往東三公裡是城鄉結合部,往北兩公裡有一條穿城而過的河,往南......
他的手指停在地圖上。
往南一公裡,有個地鐵站的通風口。那下麵是正在施工的地鐵七號線,雖然還冇通車,但隧道已經貫通,連著城市龐大的地下管網——雨水管、汙水管、電力隧道、綜合管廊。
那些圖紙,他看過。三年前,這個片區的綜合管廊規劃是他親手做的。
陸沉關掉手機,收起地圖。他把礦泉水綁在腰帶上,壓縮餅乾塞進貼身口袋,戴上安全帽,手套裹緊。多功能鉗插在褲兜裡。
門是不能走的。他打開窗——板房的窗戶本來就小,勉強能鑽出去一個人。
窗戶外是工地的背麵,堆著鋼管和模板。從這裡到工地圍牆,大概五十米。翻過圍牆,是一條市政道路,沿著路往南走五百米,就是第一個雨水井。
陸沉深吸一口氣,鑽出窗戶。
太陽曬在身上,熱得發燙。他貼著板房的牆根走,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上,儘量不發出聲音。
鋼管堆就在前麵十五米。
他剛邁出一步,腳還冇落地,鋼管堆後麵探出一個頭。
一個人。
確切地說,是一個還像人的人。二十多歲的年輕工人,臉上沾滿灰塵和血跡,眼神清醒,驚恐,但清醒。
他看到陸沉,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隻是拚命擺手。
陸沉蹲下。
年輕工人指著鋼管堆後麵——那裡躺著兩個“東西”,蜷縮在陰影裡,一動不動。其中一個穿著廚師的白大褂,是食堂的人。
陸沉點頭。
兩人隔著鋼管堆對視了三秒。年輕工人指了指西邊的圍牆,意思是往那邊走。陸沉搖頭,指了指南邊。
年輕工人猶豫了一下,點頭。
就在這時,廚師動了。
他冇有醒,隻是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手臂伸出來,碰到了鋼管。一根鋼管滾動,砸在另一根上,發出“哐當”一聲。
廚師的眼睛睜開了。
那雙眼睛和老李的一樣——散開的瞳孔,血紅的眼白。他看著陸沉,喉嚨裡發出“咕嚕”聲,然後四肢著地,爬了過來。
另一個“東西”也醒了。
“跑!”陸沉低吼一聲,轉身就跑。
他跑向圍牆,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但身後那東西爬得更快,手腳並用,像蜥蜴一樣在地上竄。
年輕工人比他跑得快,已經衝到圍牆邊,攀著磚縫往上爬。
陸沉回頭看——廚師離他不到十米,嘴角流著涎水,眼睛死死盯著他。
二十五米。
廚師追到十五米。
二十米。
廚師追到十米。
陸沉衝到了圍牆邊,抓住磚縫往上蹬。手在抖,腳也在抖,但求生的本能讓他瘋狂地往上爬。
廚師撲過來的時候,他的手剛好夠到牆頭。一隻冰涼的手抓住了他的腳踝,指甲掐進肉裡。
陸沉一腳踹下去,踹在那東西的臉上。冇踹開,反而抓得更緊。
年輕工人在牆頭伸出手,一把揪住陸沉的衣領,往上拽。
陸沉的腳踹了第二下、第三下,終於踹開了那隻手。他被拽上牆頭,翻身滾落。
圍牆外麵是一條兩車道的馬路,空無一人。
廚師在牆裡麵嘶吼,抓撓著牆麵,但爬不上來。
陸沉躺在馬路上,大口喘氣,太陽曬得眼睛發疼。
年輕工人蹲在旁邊,也在喘。
“謝謝。”陸沉說。
年輕工人搖頭,嘴脣乾裂,聲音沙啞:“我叫劉磊,水電工。”
“陸沉,規劃......以前乾規劃的。”
兩人沉默了幾秒。
劉磊問:“現在......怎麼辦?”
陸沉坐起來,看向南邊。那條路通向地鐵通風口,通向地下,通向他還算熟悉的地下世界。
“跟我走。”他說。
他冇有想到,這個決定,將改變很多人的命運。
包括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