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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寒令 第九章試探

作者:秘密謀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08:02:28

顧長卿踏入偏院時,天邊最後一縷暮色恰好沉入高牆。

他沒有帶藥箱,沒有隨從,就這麽孤身一人,施施然走進這座被整座王府刻意遺忘的荒僻院落。月白錦袍在枯寂昏黃的院中顯得格外紮眼,像一片落在荒墳上的新雪,清貴得不合時宜。

“沈姑娘入府多日,王爺今日纔想起姑娘傷勢未愈,特命在下來瞧瞧。”顧長卿停在距她三步之遙,既不越界,也不顯疏遠,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不知姑娘可否容在下,搭一搭脈?”

他言辭客氣,笑意溫潤,彷彿真就是一位恪守本分的醫官,在例行公事。

沈驚寒的目光從他腰間玉牌上移開,緩緩落在他眼底。那雙眼睛清澈溫雅,倒映著院中枯枝殘影,看不出絲毫破綻。

她幾乎可以肯定,眼前這個溫潤如玉的男人,就是那夜潛入書房的黑衣人。

也是在她掌心裏塞紙條的神秘人。

可此刻,他就這樣光明正大、從容不迫地站在她麵前,以醫官的身份,以蕭燼的名義。

這份膽色,這份城府,讓人不寒而栗。

“有勞顧大人。”沈驚寒淡淡開口,側身讓出進屋的路,語氣疏離,聽不出半分異樣。

陋室簡陋,一床一桌一椅,連杯熱茶都奉不出。沈驚寒在床沿坐下,顧長卿也不嫌,撩袍坐在那把吱呀作響的破木椅上,修長手指輕輕搭上她腕間脈搏。

指尖冰涼的觸感覆上麵板的刹那,沈驚寒下意識繃緊了手臂。

顧長卿垂著眼簾,神情專注,搭在脈上的手指卻微不可察地輕輕叩了三下。

兩輕一重。

是暗翎營內部探問身份的暗號。

沈驚寒心頭劇震,麵上卻分毫不顯。她沉默片刻,反手將指尖輕輕叩在他手背,同樣兩輕一重。

確認身份。

顧長卿唇角那抹淺笑深了半分。

“姑娘傷勢不輕。”他收迴手,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瓷藥瓶,溫聲叮囑,“心脈受損,舊傷未愈,加之憂思過度,氣血兩虧。這瓶九轉續骨丹,外敷內服皆可,一日兩次,半月為期。傷勢未愈之前,切忌動武,切忌受寒,更切忌——”

他微微抬眼,目光若有若無地掠過她衣襟內藏著的那截碎墨,聲音壓得極低極輕,幾乎融進穿廊而過的風裏:“輕舉妄動。”

最後四個字,意有所指。

沈驚寒接過藥瓶,指尖觸到他遞來的瓷瓶時,瓶底藏著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被她麵不改色地收入掌心。

“多謝顧大人。”她微微頷首,依舊是那副冷漠疏離的模樣。

顧長卿站起身,拂了拂袍角並不存在的灰塵,正要告辭,院門外卻忽然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沈驚寒再熟悉不過。

顧長卿麵色不變,眼底卻極快地掠過一絲凝重。他側身立於門邊,垂手恭立,姿態從容得彷彿本就該在此處。

院門被人大力推開。

蕭燼站在門口,一身玄色暗紋錦袍,墨玉冠下的麵容冷厲如刀削。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沈驚寒身上,旋即掃過顧長卿,最後停在兩人之間那片逼仄的空間裏,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

“顧醫官好快的動作。”蕭燼抬步跨入院中,語氣淡漠,聽不出喜怒,“本王方纔命人傳你,你便已到了此處。”

顧長卿從容行禮,笑容不改:“迴王爺,半個時辰前,府中管事便來傳話,說王爺有令,命屬下前來探視沈姑娘傷勢。屬下不敢耽擱。”

他答得滴水不漏。

蕭燼盯著他看了片刻,眸中冷意未退,卻沒再多問,隻擺了擺手:“既已看過,便說說傷勢如何。”

“心脈受損,舊傷疊新傷,所幸未傷及根本。”顧長卿語氣平穩,一一稟報,“已將九轉續骨丹留下,內服外敷,調養半月可愈大半。隻是沈姑娘失血過多,元氣大傷,需靜養為上,不宜操勞受寒。”

蕭燼聽完,不置可否,隻冷冷吐出一個字:“退。”

顧長卿躬身行禮,轉身離去。經過沈驚寒身側時,他的指尖極快地在她手背上輕輕一點,留下一個不易察覺的暗號——

一個字。

“等。”

然後他便頭也不迴地走出偏院,鴉青鶴氅在暮色中微微一揚,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

院中隻剩蕭燼與沈驚寒。

暮色徹底沉入黑夜,院中僅餘書房方向映來的些許燈火,在蕭燼冷峻的麵容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負手立在院中,高大的身影像一座無聲的山,壓得四周空氣都沉了幾分。

“顧長卿來之前,你與他說過什麽?”

蕭燼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裹著不容置喙的審問意味。

沈驚寒垂眸立在屋門口,姿態依舊恭順,聲音平淡如水:“隻說了‘有勞顧大人’,再無其他。”

她頓了頓,不待蕭燼追問,忽然抬眸,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丟擲一句驚雷:

“王爺若疑心他圖謀不軌,不妨查查他腰間玉牌下的衣料。那紋路,與王爺密櫃鎖孔上殘留的布料纖維,似乎有幾分相似。”

蕭燼眸色驟變。

他一步逼近,周身氣場陡然淩厲,目光如刀般剜過她的臉:“你如何得知密櫃鎖孔上有布料殘留?”

沈驚寒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清晰:

“今日清晨屬下灑掃書房,清理密櫃鎖孔時,發現鎖孔邊緣有一縷極細的絲線。顏色灰黑,質地粗糲,不是錦緞,不是絲綢,倒像是——”

她頓了一頓,目光坦然,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瑣事。

“江湖人慣用的夜行軟甲。”

蕭燼的神色終於有了變化。

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為罕見的意外與審視。他盯著沈驚寒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破綻、一分心虛、一毫閃躲。

可她的眼底始終清澈坦蕩,沒有半分遮掩。

彷彿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千真萬確。

“所以你剛才,是在替本王試探顧長卿?”蕭燼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卻比方纔更沉了幾分。

“屬下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沈驚寒微微垂眸,語氣不卑不亢,“王爺既疑屬下,屬下便給出一個比屬下更值疑的人。王爺徹查此案,遲早會查到顧長卿身上。屬下先行點破,不過是想告訴王爺——”

她抬眸,與蕭燼四目相對,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那個潛入書房的人,不是我。”

這句話,她等了很久。

從蕭燼在書房裏扣住她下頜審問的那一刻,她就在等這一刻。

她太瞭解蕭燼了。這個男人心思深沉、生性多疑,任何直接的辯白都會被他視為狡辯。唯有丟擲他感興趣的線索,將嫌疑指向另一個人,再用最坦然的姿態迎上他的質疑,才能撬開他固若金湯的防線,贏得那一點點珍貴的、微弱的信任。

她成功了。

蕭燼沉默了足足數息,那雙墨色的眼眸裏,暗流洶湧,明滅不定。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彷彿在重新打量這個女人,衡量她的價值與危險。

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冷冽,卻少了方纔那股咄咄逼人的審問意味:

“那縷絲線,你可還留著?”

“在書房東北角,花架後麵。”沈驚寒垂眸答道,“屬下看完便放迴原處,未敢擅動。”

蕭燼沒有再說話。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偏院,玄色錦袍在夜色中翻飛如鷹翼。

院門外,他的聲音遙遙傳來,是對守在院外的侍衛下令:

“傳顧長卿,即刻前往書房候命。”

侍衛應聲而去。

偏院重歸死寂。

沈驚寒站在原地,直到蕭燼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才緩緩挪動腳步,走到床沿坐下。雙腿在那一刻幾乎撐不住體重,渾身肌肉後知後覺地傳來細密的酸軟。

掌心裏,顧長卿塞給她的那張紙條已被手汗浸得微潮。她展開,借著窗外微弱的月色,看清了上麵的字。

依舊是那手細密小楷,卻比前兩次寫得更長:

“沈暮雲乃我師。十三年忍辱,隻為今日。

明日午時,太醫院藥庫,真假寒熱,當麵奉告。

見字如麵,務必獨往。

——缺梅故人”

沈驚寒盯著最後四個字,指節慢慢收緊。

缺梅故人。

落款用的是“缺梅”,而非“缺瓣梅花”,是梅花暗語的簡寫。這封信的措辭、語氣、落款,全都嚴絲合縫對上了沈家舊部的暗樁密件格式。

可那落款筆跡,她再熟悉不過。並非叔父沈暮雲的筆跡。而是顧長卿自己的字。

她將紙條湊近鼻尖,輕輕嗅了嗅。紙張是太醫院專用的桑皮紙,墨是北淵宮廷特製的鬆煙墨,兩者都輕易弄不到手。若是偽造,不可能這麽快,不可能這般天衣無縫。

可顧長卿為什麽不直接承認他是沈暮雲的人?為什麽非要借“叔父親筆”的名義引她去太醫院?那夜潛入書房的黑衣人,取走了什麽?又留下了什麽?

疑點重重,千頭萬緒。

但她沒有時間去逐一理清。

蕭燼此刻正在書房審問顧長卿。以顧長卿方纔那一派從容來看,他早就做好了被盤查的準備。沈驚寒丟擲那縷絲線的線索,雖是險棋,卻也是在變相給他送去預警——

蕭燼已經開始懷疑你了。

而顧長卿遞迴的暗語,隻有一個字。

“等。”

他要她等。

等什麽?等蕭燼審完他?等明日午時太醫院藥庫的會麵?還是等沈暮雲現身?

沈驚寒緩緩躺平在木板床上,手中依舊攥著那隻青瓷藥瓶。瓶身冰涼,裏麵傳來藥丸輕輕碰撞的細微聲響,像一顆孤注一擲的心跳。

她閉上眼,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叔父的模樣。

沈暮雲不像父親那般魁梧威猛,也不像兄長那般鋒芒畢露。他身量清瘦,麵容儒雅,說話慢條斯理,笑起來時眼尾有細細的笑紋,總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在一眾戎裝武將中顯得格格不入。可他運籌帷幄、心細如發,所有人都不曾察覺的細微破綻,他總能一眼揪出。

父親曾說:“暮雲若為敵,天下無人能防。”

後來大軍覆沒,叔父失蹤。

有人說他叛國投敵,有人說他畏罪自盡,有人說他死在亂軍之中。

沈驚寒從來不願相信任何一種說法。

可她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沈暮雲”這三個字,會以這種方式重新闖進她的生命。

以一張紙條的方式。

以前方未卜的約見。

以“缺梅故人”的名義。

窗外冷月漸漸攀升,灑下滿地清灰如霜。

她睜開眼,望著斑駁的天花板,忽然想起十三年前的那個黃昏,叔父最後一次來赤雁閣看她。隔著厚重的柵欄,他蹲下身,將一隻粗糙的布包塞進她手裏,低聲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她記了整整十三年。

“阿寒,活下去。等風起。”

當時她不懂。

現在,風起了。

---

翌日午時。

沈驚寒以“舊傷複發、前去太醫院換藥”為由,得到管事嬤嬤的放行。她手中握著顧長卿昨日留下的青瓷藥瓶,一路穿過王府九曲迴廊,出了側門,沿著宮牆外的青石巷,朝著太醫院的方向走去。

北淵的太醫院設在皇城東南角,與靖北王府隔了四條街巷。午時的陽光斜斜灑在青石路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深秋的風裹著寒意,灌進她單薄的灰布侍從服裏,刀割似的冷,可她的掌心卻微微發燙。

太醫院大門敞開,院內藥香濃鬱,幾個藥童正忙著晾曬藥材,見她出示顧長卿的藥瓶,便恭敬地引她穿過前堂,繞過迴廊,一路走到最裏間的藥庫門前。

“顧大人在裏麵等您。”藥童躬身退下。

沈驚寒深吸一口氣,推開厚重的木門。

藥庫很大,四壁高立著直達屋頂的藥櫃,密密麻麻的抽屜標簽泛黃,空氣裏彌漫著陳年藥材的苦澀與沉香。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窗灑下幾道斜斜的光柱,塵埃在其中緩緩浮沉。

顧長卿站在最裏麵那排藥櫃前,依舊是月白錦袍,鴉青鶴氅,手中摺扇輕輕敲擊著掌心,嘴角噙著那抹萬年不變的淺笑。

在她推門而入的瞬間,他轉身望來,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審度,旋即恢複溫潤無害的模樣。

“沈姑娘來得準時。”他開啟摺扇,輕輕搖了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隨我來。”

他轉身推開藥庫最深處一道不起眼的暗門,門後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窄小夾道,兩側石壁上爬滿青苔,潮濕陰冷的空氣撲麵而來。

沈驚寒跟在他身後,一隻手始終垂在身側,五指微張,隨時準備應付突發狀況。

夾道不長,走了約莫二十步便到了盡頭。

盡頭是一間小小的密室,四壁空空,隻有一張破舊木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旁擱著一隻落滿灰塵的鐵盒。

顧長卿走到桌前,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極快:

“時間有限,我長話短說。昨日我之所以冒險在偏院與你對接暗號,是因為情況已迫在眉睫——你叔父沈暮雲,十三年來的確活著。他就藏身於北淵朝堂之內,化名‘溫別玉’,是太醫院藥庫的一名尋常藥師,足不出戶,一藏就是十三年。”

她幾乎窒住。

太醫院。藥庫。就在她此刻站立的這座院落裏,就在皇城根下,就在蕭燼的眼皮底下。

“昨夜王爺連夜提審我,問我密櫃被竊一事。”顧長卿繼續道,“我早有準備,給出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他暫且放過了我。可他在我走後,下令加強全府暗哨,盯緊所有出入偏院的人員,你已處於嚴密監控之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隻鐵盒上,神色變得複雜難辨:“所以我不得不冒險約你來此。沈姑娘,你叔父有一句話,藏了十三年,必須當麵告訴你。”

“他不是投敵叛徒。當年出賣沈家軍的,另有其人。而那個人——不姓北淵,姓楚。此刻你信我幾分?”

她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心跳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衝破耳膜。

半晌,她啞聲開口,隻說了兩個字:“證據。”

顧長卿伸手,將桌上的鐵盒推到她麵前,一字一頓。

“你叔父沈暮雲,親筆手書,十三年所查全部真相,盡數封存於此。”

沈驚寒垂眸,望著那隻鏽跡斑斑的鐵盒。盒麵上落滿灰塵,鎖扣已鏽蝕,可見塵封已久。

她伸出手,指尖觸上冰涼的鐵盒。

就在她即將掀開盒蓋的瞬間,密室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在快速逼近。

顧長卿麵色驟變,一把按住她即將掀開盒蓋的手,低喝一聲:“來不及了!是王爺的暗衛!我替你拖住,你從藥庫後窗翻出去,繞道迴府,切記——”

他死死盯著她的眼睛,聲音壓到近乎氣音,卻字字清晰如刀刻。

“不要相信沈暮雲!”

話音未落,他猛然將她推向暗門另一側的一條狹窄通道,自己轉身迎向那扇即將被撞開的密門。

沈驚寒來不及消化這句話的驚天含義,本能地抓起桌上鐵盒,翻身滾入通道。身後傳來木門碎裂的巨響,以及顧長卿從容不迫、溫潤依舊的聲音:

“幾位這是做什麽?在下不過是來取幾味藥材——”

通道盡頭是一扇半掩的破舊木窗。

沈驚寒撞開木窗,翻身落入一條僻靜的後巷。鐵盒緊緊抱在懷中,觸手生涼,沉甸甸的分量,像是裝了十三年血與火的重量。

身後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

她不敢迴頭,沿著小巷拔足狂奔,耳邊迴蕩著顧長卿最後那句話。

不要相信沈暮雲。

可鐵盒,又是沈暮雲留給她的。

心髒劇烈跳動,牽扯著心口未愈的舊傷,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可她不能停,不能被抓到,不能在距離真相隻剩咫尺的這一刻前功盡棄。

拐出巷口,靖北王府的高牆已遙遙在望。

沈驚寒深吸一口氣,壓下渾身翻湧的血氣,穩住步伐,重新變迴那個沉默寡言、安分守己的灰衣侍從。

她低著頭,規規矩矩從側門入府,迴到偏院,反手鎖上院門。

直到確認四下無人,她才將鐵盒從懷中取出,放在破舊的木板床上。

鏽跡斑斑的鎖扣,被太醫院藥庫多年的潮氣侵蝕,輕輕一掰便應聲而開。

盒蓋掀開的刹那,沈驚寒愣住了。

鐵盒裏,整整齊齊摞著厚厚一疊信箋。泛黃的紙頁,熟悉的字跡,全是叔父沈暮雲的手書。最上麵一封,寫著:

“驚寒親啟。

叔父沈暮雲,絕筆。”

她的手指劇烈顫抖起來,幾乎無法平穩地展開信紙。

可當她翻開第一頁,看到的內容卻讓她如墜冰窟——

那不是寫給她的信。

那是一個人的供狀。

開篇第一行,字跡顫抖,卻按著醒目的硃砂手印:

“罪臣沈暮雲,叩首百拜,伏地認罪。

十三年前邊關一役,大楚十萬兒郎葬身北疆,乃罪臣一人之過。

罪臣私通北淵,泄露軍機,構陷親兄沈北風與大楚邊軍,致全軍覆沒,山河同悲。

沈家滿門蒙冤,皆因罪臣一人之貪念而起。

今罪臣苟活十三載,日夜受良心鞭笞,自知罪無可赦,特錄此供狀,以謝天下。

沈暮雲,絕筆。”

沈驚寒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渾身僵硬,四肢百骸俱寒。

她瘋了一般翻看下麵的信箋,一封接一封,全是叔父的筆跡,全是他供認不諱的罪狀。每一封按著手印,每一封都寫得詳細——何時與北淵接頭,如何泄露行軍路線,如何偽造軍令誘使大軍進入埋伏圈,如何在事發後偽造失蹤、換身份潛逃北淵。

事無巨細,條條樁樁,嚴絲合縫,毫無破綻。

沈驚寒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心口的舊傷劇烈撕扯,疼得她眼前陣陣發黑。

十三年。

她用了整整十三年,相信叔父是無辜的。

她用了整整十三年,背負著“戴罪立功”的枷鎖,咬牙撐過所有苦難。

她用了整整十三年,以為找到叔父,就能為沈家洗清冤屈。

可現在,叔父的親筆供狀,白紙黑字,硃砂手印,清清楚楚地告訴她——他就是叛徒。他就是害死父親與兄長的罪魁禍首。他就是沈家滿門慘案的始作俑者。

可她不信。

她不能信。

她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不是供狀。

那是一行潦草的、淩亂的、彷彿是在極度倉促中寫下的字:

“阿寒,上麵所言,皆是假的。

有人在逼我寫這些。

不要找他,不要報仇,逃,逃得越遠越好。

——叔父絕筆”

兩頁“絕筆”,一封認罪,一封喊冤。

筆跡出自同一人,紙張同樣陳舊泛黃,落款同樣按著硃砂手印。

可內容,截然相反。

沈驚寒捧著這兩張紙,渾身劇烈顫抖,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咬出血來也渾然不覺。

哪一封,纔是真的?

叔父是真的叛徒,還是被屈打成招?

那個逼迫他寫下供狀的人,是誰?

顧長卿那句“不要相信沈暮雲”,又是什麽意思?

還有——鐵盒裏除了叔父的信,還有一張薄薄的紙片,被壓在所有信箋的最底層,顯然是後來放進去的。

她抽出來。

是一張太醫院的藥方箋,正麵寫著一副再尋常不過的補氣湯方,背麵卻用細密小楷寫著一句話——

“沈姑娘,令叔父十三年來自汙臥底,藏身敵營,所為的正是今日將真正的叛徒引出水麵。

明日戌時,東城土地廟,一切真相,當麵奉告。

——沈暮雲”

又是兩封信。

又是截然相反的指向。

一張是叔父的絕筆認罪,一張是以叔父名義發出的約見邀請。一張是顧長卿親筆的“不要相信沈暮雲”,一張是叔父筆跡的“將真正的叛徒引出水麵”。

無數碎片在她腦海中翻湧碰撞,尖銳的棱角刺得她頭痛欲裂。

沈暮雲。

顧長卿。

黑衣人。

密櫃。

供狀。

絕筆。

所有線索繞成一團亂麻,死死絞住她的心髒,越掙紮便絞得越緊。

而在這團亂麻的正中央,一張清晰的麵孔緩緩浮現。

蕭燼。

這些供狀,藏在太醫院藥庫裏,而太醫院是蕭燼的勢力範圍。顧長卿是蕭燼的禦用醫官。黑衣人在蕭燼的書房裏來去自如。沈暮雲藏身北淵朝堂十三年,蕭燼身為靖北王,手握北淵諜報大權,怎麽可能從未察覺?

除非——

他早就知道。

除非這整盤棋局,從黑風穀的圍剿,到王府的囚禁,到密櫃的失竊,到今日鐵盒的出現,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沈驚寒緩緩合上鐵盒,抬起頭,透過破舊的窗欞望向主院的方向。

燈火通明,一如往日。

可那燈火之下,似乎藏著遠比她想象中更加幽深、更加黑暗的秘密。

一陣寒風穿堂而過,吹滅了陋室內唯一的燭火。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淬了冰的刀刃,冷冽,鋒利,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明日戌時,東城土地廟。

她一定要去。

不管那封信是不是叔父親筆,不管那是不是蕭燼設下的陷阱,她都必須去。

因為這是十三年來,她與真相之間最短的距離。

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她也要親眼看一看,那個將她推落的人,究竟是誰。

院外,巡夜侍衛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夜色如墨,將所有秘密深深掩埋。

而在太醫院藥庫的密室裏,顧長卿獨自站在滿地狼藉之中,垂眸看著被暗衛砸碎的藥櫃和散落一地的藥材,神色依舊溫潤平靜,彷彿什麽也不曾發生。

他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不緊不慢地擦拭著指尖沾上的灰塵。

擦完,他將帕子翻過來。

帕子內層,繡著一朵極小的梅花。

五瓣,單層,西北角缺了半瓣。

他盯著那朵缺瓣梅花看了片刻,然後麵無表情地將帕子投入油燈之中。

火苗舔上絲帕,瞬間將它吞噬成一團小小的灰燼。

顧長卿轉身,踏過滿地狼藉,走出密室。

在他身後,那盞油燈輕輕搖曳,在石壁上投下一道頎長而幽暗的影子,像一個潛伏了十三年的鬼魂,終於開始緩緩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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