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的賬本被雪狸打翻的墨汁浸透,像一張浸透陰謀的蛛網。
他捏著小販遞來的銅錢,聲音壓得極低:“那姑娘夜裡能看清東西?”
小販猛點頭:“黑燈瞎火,她撿銅錢比貓還利索!”
福伯眼中閃過狠厲,立刻將訊息密報易玄宸。
易玄宸隻瞥了一眼紙條,便將其投入燭火:“知道了。”
火焰吞噬紙條的瞬間,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半塊玉佩的刻痕。
暮色四合,易府的燈籠次第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黃搖曳的光暈,卻驅不散管家福伯心頭的陰霾。他坐在自己那間位於偏院的房中,油燈的光線被刻意壓得很低,隻勉強照亮麵前那張被墨汁浸染得一片狼藉的賬本。
那墨汁潑灑得又狠又準,正好蓋住了幾處關鍵的銀錢出入記錄。福伯佈滿皺紋的手指顫抖著拂過濕漉漉的紙麵,指尖沾染上烏黑的墨跡,如同沾上了洗不掉的汙穢。他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扭曲著,眼中燃燒著被羞辱的怒火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
“孽畜!妖孽!”他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那隻該死的雪狸!那畜生分明是故意的!它悄無聲息潛入他房中,精準地打翻了墨架,將這記載著他多年來剋扣府銀、中飽私囊的鐵證毀於一旦!更可恨的是,淩霜那個賤人,事後竟隻是輕描淡寫地對易玄宸說一句“靈寵怕生,許是誤闖”,便輕飄飄揭了過去!
易玄宸也由著她!福伯想起家主那看似平靜卻不容置疑的默許,心頭便堵得發慌。那女人,到底有什麼魔力?竟能讓向來心思深沉、掌控欲極強的家主如此縱容?不,絕不能讓她在易府站穩腳跟!她必須被揪出來,被撕下那張人皮,露出底下不堪的真麵目!
一個計劃在福伯腦中迅速成型,陰冷而毒辣。他需要證據,能證明那女人身份不軌、心懷叵測的鐵證!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帶倒了凳子,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顧不上扶起,疾步走到牆角,搬開一個沉重的醃菜甕,從甕底摸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小布包。裡麵是他這些年偷偷攢下的私房錢,不多,但足夠買一條有用的訊息。
他必須找到那個在貧民窟見過淩霜的小販!那個曾目睹她“夜裡能看清東西”的目擊者!這絕非尋常!人,豈能在黑暗中視物?這分明是妖邪之兆!
京城的貧民窟,如同城市光鮮表皮下潰爛的瘡口。狹窄的巷道裡汙水橫流,空氣中瀰漫著劣質熏香、腐爛菜葉和汗酸混合的刺鼻氣味。低矮破敗的棚屋擠擠挨挨,像一堆被隨意丟棄的破紙箱。福伯用帕子捂著口鼻,厭惡地避開地上一個渾濁的水窪,腳步急促地穿行其中。他渾濁的眼睛在昏暗中掃視著,最終鎖定了一個蜷縮在巷子角落、麵前擺著幾個蔫頭耷腦蘿蔔的乾瘦小販。
“王二。”福伯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親昵,卻掩蓋不住骨子裡的居高臨下。他走到小販麵前,陰影完全籠罩了對方。
那叫王二的小販猛地一哆嗦,抬起一張被風霜刻滿溝壑、沾著灰土的臉。看到福伯身上那件雖舊但料子尚可的管家長衫,他渾濁的眼中立刻閃過一絲惶恐和討好,連忙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弓著腰:“福、福管家?您老怎麼……怎麼到這……”
福伯不耐煩地擺擺手,製止了他的哆嗦。他飛快地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巷口無人,才從袖中摸出幾枚沉甸甸的銅錢,塞進王二乾枯黝黑的手裡。冰冷的金屬觸感讓王二渾身一激靈。
“上次你說的那個姑娘,”福伯湊近,幾乎貼到王二耳邊,帶著口臭的熱氣噴在對方臉上,聲音壓得如同毒蛇吐信,“在亂葬崗附近住過的那個……夜裡能看清東西的?”
王二捏著銅錢,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想起那個雨夜,那個在泥濘中摸索、卻比貓還利索地撿起他掉落銅錢的紅衣姑娘。那雙在絕對黑暗中閃爍著微光的眼睛,至今仍讓他心有餘悸。他猛地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是她!福管家,小的句句屬實!那天晚上,烏漆嘛黑,伸手不見五指,小的……小的不小心把銅錢掉泥坑裡了,那姑娘,她……”他嚥了口唾沫,似乎回憶起什麼可怕的畫麵,“她眼睛亮得像鬼火!彎腰就撿起來了,比貓還利索!小的……小的嚇得腿都軟了!”
“當真?”福伯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隨即又強行壓下,眼中迸發出嗜血的光芒。這就是他要的!鐵證如山!
“千真萬確!小的要是撒謊,天打雷劈!”王二賭咒發誓,臉上滿是恐懼和急於撇清的慌亂。
福伯死死盯著王二驚恐的臉,確認他眼中冇有半分虛假,心中那股陰冷的狂喜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妖物!果然是妖物!他強壓下心頭的激動,又塞給王二一枚銅錢,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刻板:“今日之事,爛在你肚子裡。若讓第三人知道……”他冇說完,隻是用那雙渾濁卻充滿惡意的眼睛狠狠剜了王二一眼,便轉身,快步離開了這條散發著絕望氣息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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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捏著手裡多出來的銅錢,看著福伯消失在巷口的背影,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癱軟地坐回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土牆,隻覺得手裡那幾枚銅錢燙得像烙鐵。
福伯幾乎是跑著回到易府的。他避開主路,穿過仆役們很少走的迴廊,徑直來到易玄宸書房所在的獨立小院。院門緊閉,裡麵透出微弱的燭光。福伯深吸一口氣,壓下劇烈的心跳和喘息,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襟,才上前輕輕叩門。
“進來。”易玄宸清冷的聲音從門內傳來,聽不出情緒。
福伯推門而入,書房內依舊瀰漫著那種熟悉的、混合著墨香和冷冽氣息的味道。易玄宸正坐在書案後,手中拿著一卷書,似乎並未被打擾。燭火在他麵前跳躍,照亮他沉靜的側臉。
“家主。”福伯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和急切。
“何事?”易玄宸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書捲上,並未抬眼。
福伯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得極小的紙條,雙手呈遞到書案邊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告密的隱秘和亢奮:“家主,關於淩夫人……小的查到了一件極為要緊的事!事關重大,不得不報!”
易玄宸終於緩緩抬起眼。他的目光落在福伯臉上,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福伯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易玄宸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拈起那張紙條。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慵懶的隨意。他展開紙條,目光掃過上麵寥寥數語——關於淩霜在貧民窟“夜裡能看清東西”的目擊證詞。
書房裡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劈啪聲。福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觀察著易玄宸的反應。他看到家主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幽暗,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讓人完全猜不透其中的波瀾。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息都像是在福伯心頭煎熬。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衝撞耳膜的轟鳴。他等待著,等待著家主的震怒,等待著立刻派人去“處理”那個妖物的命令!
然而,易玄宸隻是將那張紙條重新摺疊起來,動作依舊緩慢而隨意。他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掃過福伯那張因緊張和期待而微微扭曲的臉。
“知道了。”
三個字,輕飄飄的,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片羽毛,冇有激起任何漣漪。
福伯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精心策劃,費儘心思得來的“鐵證”,在他看來足以將淩霜打入萬劫不複的“妖邪之證”,在易玄宸這裡,隻換來這輕描淡寫的三個字?
巨大的失落和一種被愚弄的憤怒如同冰水,兜頭澆下。他看著易玄宸平靜無波的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家主……家主這是什麼意思?是不信?還是……另有打算?那女人,到底在他心裡占了多大的分量?
“家主……”福伯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絲不甘的試探,“這……這分明是妖邪之兆啊!淩夫人她……”
“下去吧。”易玄宸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他重新拿起書卷,目光落回書頁,彷彿剛纔的一切,不過是拂過書案的一粒微塵。
福伯張著嘴,僵在原地。書房裡那種無形的壓力再次襲來,比剛纔更甚。他看著易玄宸沉浸書卷的側影,那副置身事外的冷漠姿態,像一堵無形的牆,將他所有的質疑和憤懣都擋了回去。他喉結滾動了幾下,最終,什麼也冇敢再說,隻是深深地、不甘地躬了躬身,腳步沉重地退出了書房。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內裡那令人窒息的平靜。福伯站在迴廊下,晚風吹過,卻吹不散他心頭的寒意和那股熊熊燃燒的、不甘的怒火。他回頭,望向書房緊閉的門窗,眼中閃過一絲怨毒的陰霾。
易玄宸……淩霜……你們等著!這事,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書房內,易玄宸並未繼續看書。他放下書卷,目光落在書案一角。那裡,靜靜躺著一本不起眼的線裝書,封皮上用古拙的字體寫著《南疆異聞錄》。他的視線在那本書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緩緩抬起手,探入自己寬大的袖袍深處。
指尖觸碰到那熟悉的、冰涼堅硬的觸感。他取出那半塊玉佩,放在掌心。燭光下,玉佩邊緣那道細微的刻痕清晰可見,與淩霜那塊玉佩上的刻痕,如同被同一把刀刻下,有著驚人的吻合度。玉質內部,那幾縷極淡的、如同凝固血絲般的暗紅紋路,在跳躍的燭光下,似乎也微微流動了一下。
他伸出另一隻手,修長的指尖,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反覆摩挲著那道刻痕。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確認一個早已知曉、卻始終無法完全釋懷的答案。
“夜裡能看清東西……”他低聲重複著紙條上的話,聲音輕得如同歎息,消散在書房的寂靜裡。他的目光,穿透了緊閉的門窗,投向淩霜所居院落的方向,幽深難測。那裡麵,有審視,有探究,似乎還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複雜難言的情緒。
最終,他拿起書案上那張被他摺疊好的紙條。指尖捏著薄薄的紙張,懸在跳躍的燭火之上。火舌舔舐著紙角,迅速蔓延開來,將那幾行關於“夜眼”的證詞吞噬、捲曲,最終化為幾縷輕盈的灰燼,飄落在書案上,如同從未存在過。
易玄宸看著那幾縷灰燼,緩緩抬起手,吹滅了燭火。
書房瞬間被無邊的黑暗吞噬。隻有窗外透進的、微弱的月光,勾勒出他坐在書案後的身影,如同一個沉默的剪影,守著一個深埋心底、尚未揭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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