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的梆子敲過第三響,易府西跨院的燭火還亮著。
淩霜坐在臨窗的妝台前,指尖捏著那封從柳家罪證堆裡翻出的殘信。信紙邊緣被火燎得發脆,墨痕洇開的
“寒淵使者”
四個字,在跳動的燭火下像極了柳氏被押赴刑場時,那雙死死剜著她的眼睛
——
怨毒裡裹著一絲說不清的恐懼,彷彿不是怕斷頭台,是怕她身後藏著的什麼東西。
妝台抽屜裡躺著個褪色的錦囊,她指尖摩挲著錦囊上磨白的纏枝紋,忽然想起七歲那年的雪夜。生母蘇氏也是這樣坐在窗邊,把她凍得發紅的手揣進懷裡,用這錦囊給她裝熱乎的栗子,說
“霜兒的手要暖,將來纔好握自己想握的東西”。那時的栗子香混著蘇氏衣襟上的皂角味,是她這輩子唯一敢放進
“溫柔”
裡的記憶。
她輕輕把錦囊倒過來,半塊刻著火焰紋的玉佩落在掌心。玉麵還是熟悉的微涼,像蘇氏當年的指尖,順著指縫漫上來,壓下體內隱隱躁動的妖力
——
自從柳家被抄,她夜裡修煉時,綵鸞的意識總比從前活躍,尤其是摸到這玉佩時,妖魂會泛起一陣細碎的疼,像有什麼東西在隔著皮肉拽它。
“哢嗒”
一聲,燭花爆了個火星。
淩霜忽然覺得掌心的玉佩燙了起來。不是妖力的灼痛,是一種溫潤的熱,順著紋路爬開,原本黯淡的火焰紋竟亮了起來,淡金色的光映在她手背上,像極了綵鸞斷翎上的紋路。她驚得指尖一顫,下意識想收妖力壓製,可那玉火卻像有靈性,順著她的血脈往心口鑽,逼得綵鸞的意識猛地冒出來:“這是……
守淵人的火紋!”
綵鸞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慌亂,淩霜的喉嚨裡泛起一絲甜腥
——
是剛纔壓妖力時,不小心咬到了舌尖,和亂葬崗那天一樣,疼得讓人清醒。她趕緊用袖口蓋住手背的火光,剛要把玉佩塞回錦囊,院門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玄色衣襬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寒風,燭火晃了晃,把來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易玄宸手裡捏著個燙金的拜帖,卻冇遞過來,目光先落在淩霜攥緊的袖口上,再移到她泛紅的唇角
——
那點血跡在她蒼白的臉上,像雪地裡濺了滴胭脂,紮眼得很。
“夜裡涼,夫人在窗邊待久了,仔細染了寒。”
他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冇什麼情緒,可淩霜卻覺得那目光像把溫吞的刀,順著她的袖口往裡麵探。
她把玉佩飛快塞回錦囊,攏了攏衣襟,抬頭時已壓下眼底的波瀾:“大人怎麼來了?這個時辰,不該在書房看軍報嗎?”
易玄宸走到妝台前,把拜帖放在燭火旁。帖上
“淩府”
兩個字用的是硃砂,紅得刺眼
——
是淩震山送來的,說要請
“易夫人”
回府吃頓家宴,“敘敘父女情分”。淩霜掃了眼拜帖,指尖在
“父女”
兩個字上掐出個印子:“他倒還有臉提‘家宴’,柳氏剛死冇半月,他府裡的紅綢子怕是還冇撤乾淨吧?”
“他不是請你吃家宴,是怕你把他虛報軍功的賬,遞到禦史台去。”
易玄宸拿起那封殘信,指尖拂過
“寒淵使者”
四個字,燭火在他眼底映出一點微光,“柳家的罪證裡,這封信最有意思。你盯著它看了三天,看出什麼了?”
淩霜的心緊了緊。她知道易玄宸早晚會問,他從來不是隻給
“勢”
不要
“回報”
的人,尤其是涉及
“寒淵”——
上次她問起時,他隻說
“那是王朝禁地,藏著能讓人長生的秘密”,再不肯多提,可他看這封信的眼神,分明比看軍報還認真。
她冇直接回答,反而拿起那半塊玉佩,放在燭火下:“大人認識這個嗎?我生母留下的,柳氏當年把我趕去柴房,第一件事就是找這玉佩,後來她給‘寒淵使者’寫信,也提了它。”
玉麵的火光在燭火下更亮了些,易玄宸的目光落在火焰紋上,喉結動了動。他冇立刻說話,而是伸手碰了碰玉麵
——
指尖剛碰到,那淡金色的光就顫了顫,像怕他似的,暗下去半分。
“這是守淵人的信物。”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些,“易家先祖是守淵人的護衛,我小時候在祠堂見過類似的紋樣,刻在先祖的佩劍上,說能壓製邪祟。”
淩霜的呼吸頓了頓。守淵人?她想起柳氏信裡寫的
“蘇氏的血脈不能留”,想起綵鸞剛纔說的
“守淵人的火紋”,那些散在記憶裡的碎片忽然串了起來
——
難怪柳氏從進門就針對蘇氏,難怪玉佩能壓她的妖力,難怪
“寒淵使者”
會盯著這玉佩……
原來她的生母,根本不是普通的官家夫人。
“那……
守淵人到底是什麼?”
她追問,指尖攥著玉佩,玉麵的溫度慢慢降了下去,像蘇氏當年最後一次摸她的頭時,手慢慢變涼的樣子。
易玄宸卻收回了手,拿起那封殘信,湊到燭火旁,信紙的焦邊被火烤得捲了起來:“你現在不用知道這麼多。”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寒淵裡的東西,比柳氏的邪術、比獵妖師的劍還危險,你體內有綵鸞的妖魂,碰了寒淵的事,隻會讓它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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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妖師?淩霜的心猛地一跳。綵鸞當年就是被獵妖師重創的,易玄宸為什麼會突然提到獵妖師?她剛要再問,院門外忽然傳來小廝急促的腳步聲,隔著門喊:“大人!將軍府那邊有動靜,淩將軍正讓人燒書房呢!”
淩霜蹭地站起來,袖口的錦囊滑到地上,玉佩滾了出來,在燭火下閃了閃。燒書房?淩震山肯定是想銷燬虛報軍功的賬冊,說不定還有和柳氏勾結的證據
——
那些證據裡,說不定藏著蘇氏當年
“病逝”
的真相。
“我去看看。”
她彎腰撿玉佩,指尖剛碰到玉麵,就被易玄宸拉住了手腕。他的手很涼,指腹按在她手腕內側的舊傷上
——
那是柳氏當年用鞭子抽的,留了道淺疤,平時不明顯,一激動就會泛紅。
“你不能去。”
易玄宸的目光落在她泛紅的傷疤上,“淩震山既然敢燒書房,肯定留了人,你現在去,是自投羅網。”
“那怎麼辦?”
淩霜的聲音有點發緊,她能感覺到體內的妖力又開始躁動,綵鸞的意識在喊
“不能讓他燒了證據”,可她知道易玄宸說的是對的
——
她現在是
“易夫人”,若是硬闖將軍府,隻會給淩震山留話柄,說不定還會引來鎮邪司的人。
易玄宸從懷裡掏出一枚墨色的令牌,上麵刻著
“易”
字,遞給她:“拿著這個,去將軍府後門,找老周。他會帶你去書房的偏院,那裡有個暗格,淩震山的賬冊應該在裡麵。”
他頓了頓,補充道,“彆用妖力,今晚的月亮太亮,鎮邪司的人還在盯著將軍府。”
淩霜接過令牌,指尖觸到令牌上的冷意,忽然想起大婚那天,易玄宸給她戴鳳冠時,指尖也是這樣涼。他從來不說
“我幫你”,隻說
“你可以去”,像在給她遞一把刀,卻不告訴她刀鞘裡藏著什麼。
她把令牌揣進懷裡,撿起玉佩塞進錦囊,轉身要走時,易玄宸忽然說:“蘇氏夫人的事,我知道一點。”
淩霜的腳步頓住,後背僵了僵。
“她不是病逝的。”
易玄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燭火的影子落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柳氏當年買通的產婆,不隻是為了誣陷她不貞,是怕她生下來的孩子,繼承守淵人的血脈。”
這句話像顆石子,砸進淩霜心裡的冰湖,漾開一圈圈疼。原來柳氏從她出生那天起,就想殺她。原來她的
“孽種”
之名,不是因為柳氏的嫉妒,是因為她身體裡流著的,是柳氏和
“寒淵使者”
都怕的血。
她冇回頭,隻攥緊了錦囊,聲音有點啞:“謝謝大人。”
走出西跨院時,月亮正掛在天上,清輝灑在青石板上,像鋪了層薄雪。淩霜把衣領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懷裡的令牌硌著肋骨,和亂葬崗那天被打斷的肋骨疼得有點像
——
都是為了活下去,為了弄明白
“為什麼”。
將軍府後門的老槐樹底下,站著個穿灰衣的老頭,是易玄宸說的老周。他接過令牌看了眼,冇多問,隻引著淩霜往偏院走。府裡果然亂鬨哄的,前院傳來小廝的叫喊聲,夾雜著柴火燃燒的劈啪聲,火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書房的火是假的,淩將軍故意引著人去救火,想趁機燒偏院的暗格。”
老周壓低聲音,指了指前麵的矮房,“暗格在書架後麵,您快點,我在外麵把風。”
淩霜點點頭,推開門溜了進去。偏院裡冇點燈,隻有前院的火光透進來,在書架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她按照老周說的,摸到書架最下麵一層,用力推了推
——
書架
“吱呀”
一聲移開,露出個半人高的暗格,裡麵堆著一疊賬冊,還有個紫檀木盒子。
她伸手去拿盒子,指尖剛碰到盒蓋,懷裡的玉佩忽然又發燙了。這次的熱更急,像有什麼東西在玉裡麵撞,她趕緊掏出玉佩,隻見玉麵的火焰紋又亮了起來,淡金色的光朝著暗格深處晃了晃
——
那裡竟刻著個和玉佩上一樣的火焰紋,隻是紋路更複雜,中間還嵌著個黑色的印記,像隻收攏的鳥爪。
淩霜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印記……
她忽然想起柳氏信裡的落款,是個模糊的爪形符號,和這個一模一樣。她伸手想去摸那印記,指尖剛碰到暗格的石壁,外麵忽然傳來老周的低喝:“有人來了!”
她趕緊把賬冊和紫檀木盒子塞進懷裡,推回書架,轉身往窗外跑。剛翻出牆頭,就看到幾個穿黑衣的人往偏院走,為首的人腰間掛著個銅牌,上麵刻著
“寒淵”
兩個字
——
是
“寒淵使者”
的人!
淩霜屏住呼吸,貼著牆根往暗處躲。那些人冇發現她,徑直走進了偏院,其中一個人掏出個和她手裡類似的玉佩,對著暗格的火焰紋按了下去
——
石壁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打開了。
她不敢多待,轉身往巷口跑。懷裡的紫檀木盒子硌著心口,玉佩還在發燙,火紋的光透過錦囊,映在她的衣襟上,像一顆跳動的小太陽。她忽然想起易玄宸說的
“易家先祖是守淵人的護衛”,想起綵鸞的慌亂,想起蘇氏最後那句冇說完的話
——
那年雪夜,蘇氏抱著她,說
“霜兒以後要是遇到戴玉扳指的人,要離遠點……”
戴玉扳指的人?淩霜的腳步頓了頓,月光下,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破廟外看到的八抬大轎,轎簾縫隙裡露出的那隻手,戴著枚墨玉扳指
——
那是易玄宸的手。
風捲著前院的火星吹過來,落在她的袖口上,燙了個小窟窿。淩霜趕緊拍掉火星,攥緊了懷裡的盒子,轉身往易府的方向跑。她不知道那紫檀木盒子裡裝著什麼,不知道
“寒淵使者”
為什麼會來將軍府,也不知道易玄宸到底知道多少事。
她隻知道,生母的死,綵鸞的傷,她的複仇,都和那個叫
“寒淵”
的地方,纏在了一起。就像她手背上還冇散的火紋,亮得晃眼,卻又帶著說不清的寒意。
快到易府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眼將軍府的方向。火光還在燒,月亮躲進了雲裡,巷口的陰影裡,好像有個黑色的爪形印記,在地上閃了閃,又很快消失了,像從來冇出現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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