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骨成燈 第12章 櫻花落處

暗河，三家議事廳。

燭火搖曳，照出廳中三道身影。

蘇暮雨靠在椅上，臉色蒼白如紙。他的左肩到胸口纏滿了白布，仍有血跡滲出。謝七站在他身側，麵色陰沉，一言不發。

慕雨墨坐在主位，戴著鬥笠，白紗遮麵。她伸手搭在蘇暮雨腕上，靜默片刻，收回手。

“經脈受損，真氣逆衝。”她的聲音清清冷冷，聽不出情緒，“誰傷的？”

蘇暮雨沒有說話。

謝七咬牙道：“一個毛頭小子。青蓮山的弟子，剛入六品的貨色。”

慕雨墨看了他一眼。

剛入六品，能把蘇暮雨傷成這樣？

謝七知道她不信，臉色更難看了：“那小子走火入魔，燃燒心脈強提到五品中期。我們八個六品，被他殺了六個。”

慕雨墨的手指頓了一下。

八個六品，殺了六個。

燃燒心脈，強提境界。

她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枚青色丹藥，遞給蘇暮雨。

“三日之內，不得動武。”

蘇暮雨接過丹藥，服下，閉上眼調息。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一陣輕笑。

“哎呀呀，暗河這是怎麽了？”

五道身影飄然而入，無聲無息，如櫻花飄落。他們身著華服，麵容俊美，唇角噙著慵懶的笑意，像是來赴宴的貴公子，而非闖入殺手組織總部的刺客。

櫻花使者。

五人中為首的那人環顧一週，目光落在蘇暮雨身上，笑意更深。

“蘇家主這是怎麽了？”他嘖嘖兩聲，“聽說被一個毛頭小子打得狼狽而逃？八個六品，死了六個——嘖嘖，暗河要不幹脆退出四大殺手組織一列吧？這名聲傳出去，可不好聽。”

謝七霍然站起：“你說什麽！”

那人挑眉，笑意不變：“我說，你們暗河，不行了。”

謝七週身真氣暴漲，就要動手。

“老七。”蘇暮雨睜開眼，聲音平靜，“坐下。”

謝七咬牙，重重坐回椅上。

那人笑了一聲，目光轉嚮慕雨墨。

“慕家主倒是沉得住氣。”他道，“不過也是，死的又不是你們慕家的人，蘇家死多少，關你何事？”

慕雨墨抬起眼，隔著白紗看向他。

“櫻花穀的手，伸得夠長的。”

那人哈哈一笑：“沒辦法，總得來看看熱鬧。暗河三大家，蘇家損兵折將，謝家獨木難支，慕家袖手旁觀——這熱鬧，不看可惜了。”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其餘四人緊隨其後。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回頭笑道：

“對了，那個毛頭小子好像還沒死。聽說在城外破廟裏，有兩個老家夥守著。慕家主要是有興趣，可以去看看——說不定還能撿個便宜。”

笑聲漸遠，五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廳中沉默良久。

謝七狠狠一拍扶手：“這群王八蛋！”

蘇暮雨閉著眼，沒有說話。

慕雨墨站起身。

“我去看看。”

謝七一愣：“看什麽？”

慕雨墨沒有回答，身影已消失在門外。

——

破廟。

夜風從破損的牆縫中灌入，吹得火堆明滅不定。

謝長明躺在幹草堆上，依舊昏迷。他的眉頭緊皺，臉上不時閃過痛苦的神色，像是陷在無盡的噩夢裏。

沈之燼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一動不動。

李太遠和玄機子站在不遠處，低聲商議。

“得封住他的經脈。”玄機子道，“不然真氣還會暴動。”

李太遠點頭：“我來。”

他走到謝長明身邊，深吸一口氣，雙掌按在謝長明丹田處。渾厚的真氣渡入，試圖引導那紊亂暴走的真氣歸入正軌。

然而——

嘭！

一股狂暴的反震之力從謝長明體內衝出，將李太遠震得連退三步。他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血跡。

“不行。”他擦去血跡，臉色凝重，“那小子體內的真氣太亂了，還有那股魔意……根本不聽使喚。”

玄機子皺眉，走上前，同樣運功嚐試。

嘭！

同樣被震開。

他後退兩步，穩住身形，麵色微變。

“不對勁。”他道，“他體內有東西。”

“什麽東西？”

玄機子搖頭：“看不透。但絕不是單純的走火入魔。”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從廟門口傳來。

“讓開。”

李太遠和玄機子同時回頭。

一道身影立在廟門口，戴著鬥笠，白紗遮麵。夜風吹起她的衣袂，月色勾勒出玲瓏的輪廓。

慕雨墨。

李太遠瞳孔微縮，下意識擋在謝長明身前。

“暗河慕家？”

慕雨墨沒有看他，目光越過他，落在謝長明身上。

“他快死了。”她淡淡道，“你們這樣強行壓製，隻會讓他死得更快。”

玄機子沉聲道：“慕家主要做什麽？”

慕雨墨收回目光，看向他。

“救人。”

她邁步走進破廟，越過李太遠，在謝長明身邊蹲下。

沈之燼抬起頭，看著她。

兩人對視。

慕雨墨隔著白紗，看了她片刻，忽然輕聲道：“手，鬆開。”

沈之燼沒有動。

“我要渡氣。”慕雨墨道，“你握著他的手，我渡不進去。”

沈之燼沉默了一瞬，慢慢鬆開手。

但她沒有退開，依舊守在旁邊。

慕雨墨不再看她，雙掌按在謝長明胸口。

與李太遠和玄機子不同，她沒有強行壓製那股暴走的真氣，而是將自己的真氣緩緩渡入，順著那股狂暴的洪流，一點一點引導。

她的手法極輕，極柔，像是撫平洶湧波濤的微風。

片刻後，謝長明緊皺的眉頭，竟真的舒展了一些。

李太遠看得目瞪口呆。

這女人……什麽來路？

玄機子卻目光微凝。

他看出來了。

慕雨墨用的不是普通真氣，而是一種極其高明的醫道功法。這種功法藥王穀有，百花宮有，但暗河……暗河什麽時候也有這種功法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火堆劈啪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慕雨墨收回雙掌，站起身。

“暫時穩住了。”她道，“但隻是暫時。他的心脈受損太重，又沾染了魔意，想要徹底恢複，需要三樣東西。”

李太遠連忙問：“哪三樣？”

“續脈丹，他吃過了，還有兩顆，夠用。”慕雨墨道，“第二樣，清心蓮，化解魔意。第三樣，五品以上的木屬性和尚或者菩提子幫他溫養心脈。”

李太遠臉色變了。

清心蓮，那是傳說中的東西，據說隻有西域密宗纔有。

五品以上的木屬性和尚？整個中原都沒幾個。菩提子更是佛門至寶，誰肯借？

慕雨墨看向他：“續脈丹能保他七日不死。七日之後，沒有清心蓮和菩提子，神仙難救。”

她說完，轉身向廟門口走去。

經過沈之燼身邊時，她忽然停下腳步。

“你跟我出來。”

沈之燼看著她，沒有動。

慕雨墨沒有回頭，隻是淡淡道：“有些話，隻能你我知道。”

沈之燼沉默了一瞬，站起身。

她低頭看了一眼謝長明，然後跟著慕雨墨走出破廟。

——

廟外，月色如水。

慕雨墨站在一棵老樹下，背對著她。

沈之燼走到她身後三步，停下。

“慕家主有何指教？”

慕雨墨轉過身，抬起手，摘下鬥笠。

月光落在她臉上，那是一張極美的臉，眉眼清冷，唇邊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看著沈之燼，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說出一句話。

“沈家的丫頭，長大了。”

沈之燼渾身一震。

她死死盯著慕雨墨，瞳孔微縮。

“你……”

慕雨墨走近一步，看著她。

“十年前，我去過沈家。”她道，“你娘親，是我的故人。”

沈之燼的呼吸急促起來。

故人。

娘親的故人。

她想起小時候，偶爾會有一個戴著鬥笠的女子來家裏。娘親從不讓她見，隻讓她待在屋裏。但她偷偷看過一眼——那女子的身形，和眼前這個人，一模一樣。

“是你。”她啞聲道，“小時候……來過我家的……是你。”

慕雨墨點點頭。

“你娘親臨終前，托我照顧你。”她道，“但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不見了。我以為你死了。”

沈之燼沉默。

慕雨墨看著她，目光複雜。

“這些年，你在哪裏？在做什麽？”

沈之燼沒有回答。

慕雨墨等了一會兒，沒有再問。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盒，遞給沈之燼。

“裏麵是一顆定心珠，能壓製他的魔意，讓他少受些苦。”她道，“最多能撐三天。三天後，你必須找到清心蓮。”

沈之燼接過玉盒，握緊。

“為什麽幫我？”

慕雨墨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

“因為有個笨蛋，為了你連命都不要。”她道，“我幫的不是他，是你。”

沈之燼怔住。

慕雨墨轉身，戴上鬥笠，向黑暗中走去。

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下。

“對了。”

她微微側頭。

“那個黑衣人，我查過了。”她道，“他是你娘親當年的舊部。這些年一直在暗中找你。”

沈之燼的身體僵住了。

“他找到你，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慕雨墨的聲音傳來，清冷如月，“你娘親的死，有蹊蹺。沈家的火，不是意外。”

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慕雨墨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沈之燼站在原地，握著那個玉盒，一動不動。

月色落在她臉上，照出她蒼白的容顏。

和眼角，那一滴無聲滑落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