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牛車上的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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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道韞頗為無語,說道:“你打算如何?”
王令姝淡淡道:“君子追求三不朽,為的就是漫長的歲月後,世人依舊記得他的名字。”
“可我們隻是小女子,你覺得漫長的歲月後,世人還會記得王令姝嗎,或是記得住謝道韞嗎?”
謝道韞默然歎息道:“大概記不得吧。”
當今的很多王侯將相,世人都記不得。
很多的帝王皇後,也會消失在曆史長河中。
謝道韞,隻是一個謝家女子,所謂的詠絮之才,兩個殘句而已,並不算什麼。
可也隻是小圈子內自娛自樂,幾十年後大概會被世人忘記吧。
王令姝說道:“妹妹,我等都是天地之蜉蝣,萬物之草芥,可能過一段時間就是隨風而逝。既然如此,不如及時行樂……妹妹以為如何?”
謝道韞歎息著,想要反駁這位王氏女的頹廢。
可思索了許久,又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這時候頹廢的,又何嘗是這位王家淑女。
琅琊王氏的公子,陳郡謝氏的君子,又何嘗不是如此頹廢。
因為要及時行樂,所以每天要服用五石散,不斷的行散散熱,隻為追求片刻的快樂。
就連自己的叔叔謝安,也是得過且過。
隻有自己的父親謝奕,想著選擇北伐中原,從來不服用五石散。
因為要穿著鎧甲巡視軍營,或是處理諸多軍政要務,服用五石散後要及時脫衣散熱,而且腦袋會迷糊。
桓溫也冇有服用五石散。
謝道韞問道:“那你打算如何?”
王令姝道:“妹妹,想要與子衡成親,姐姐也不攔著。隻是你要不要攔著我與子衡……”
然後抱著謝道韞,低聲說著一些親密話。
謝道韞初始有些不悅,漸漸的也隻能低頭答應。
……
又是交談了片刻後,謝道韞下了牛車,稍後再次登上了謝家的牛車。
然後對叔叔,說起王家淑女的一些事情、態度,還有那種任性和瀟灑。
謝安聽著卻讚歎起來:“王家淑女,悅名性而任自然,瀟灑而從容,可謂是奇女子。”
“可惜她是女子,若是男子定然是一代名士。”
謝道韞有些嗔怒道:“叔叔,她搶了我的男人,你怎麼能為她說話?”
謝安淡淡的笑道:“《詩經·行露》有言: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獄。世間良緣本就冇有定數,並非被定下婚約,子衡就屬於你。”
“天地生人,各有性情,王令隨心任性,不願困在禮教樊籠,不願守著虛妄名分,算不上過錯。”
謝道韞反駁道:“叔父談及《行露》談良緣無定,可知《鄘風·柏舟》有言,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兩髦,實維我儀。之死矢靡它。母也天隻!不諒人隻!”
“《禮記》明言,聘禮既定,壹與之齊,終身不改。老莊隨心隨性,不被禮儀所束縛,不是放縱私慾奪人所愛。”
“《大雅·烝民》,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強禦。”
謝安聽著,哈哈笑起來:“令薑你嫉妒了,這可不好。”
謝道韞一怔,眼中的銳氣散去大半,嘴角微抿,一時之間竟然無語。
謝安溫和勸說道:“嫉妒人之常情,無關德行,也不需遮掩。你惱怒她瀟灑無忌,敢直言心意,爭搶所愛,實則你守禮自持,拘於規矩,做不到她這般坦蕩肆意。”
“你遵守禮法信義,是你的君子德行;她順從本心,不掩愛慕,是她的率性性情。”
“百年倏忽,人生好似蜉蝣寄世,當心胸當開闊通透,莫讓些許兒女情長亂了你的心境。”
“昔日有娥皇女英,亦有卓文君縱容相如納妾,隨性自然方得自在。”
叔叔已經說到這裡,謝道韞歎息道:“娥皇女英同心事君,是賢德通透;卓文君容人退讓,是情分豁達。可我終究是心裡不舒服。”
謝安道:“世人困於禮教,以規矩束身,以名分縛情,循規蹈矩,卻活得不瀟灑不自在。禮教是人定的枷鎖,本心是天然的性情。”
謝道韞說道:“令薑知道了!”
經過叔叔的這番勸說,她已經逐步放下了,可心裡麵依舊不舒服。
心裡麵告訴自己,要豁達從容。
畢竟男子要有三妻四妾,要延綿子嗣,以求多子多福。
不可能隻守著她一個人。
尤其是衣冠南渡而來,夏陽司馬氏很多族人都死在半路上,隻有司馬雲僥倖逃到了南方。
如今形單影孤,需要不斷延綿子嗣。
成婚之後,謝道韞亦要主動張羅,為丈夫納妾,多子多孫才能延續祖先的榮耀。
這位閨蜜,這位姐姐,在她成婚前就主動下手,主動截胡。
雖然說的振振有詞,言辭懇切,句句都是在理。
可謝道韞依舊感覺不舒服,就像一盤美味的糕點,自己還冇吃就被閨蜜吃了個乾淨。
然後閨蜜還要勸說自己要大度,不能太小氣。
而自己的叔叔也勸說自己要大度,不能太小氣。
……
車軲轆響動著,牛車繼續前進,很快到了王家的府邸。
王令姝道:“父親,女兒回來了。”
王彪之看著女兒走路的姿態,又見她臉頰羞紅,麵目含春,整個人的模樣都變了。
王彪之冷漠道:“你失貞了!”
若是其他女子聽後,早就惶恐不安,或者是涕泣辯解。
王令姝從容的說道:“情不自禁,情由心發,情動於中而形於言。女兒與他相逢相知,心意相傾,情發於肺腑,並非逾矩……”
王彪之憤怒至極,揮手就要一個耳光打在女兒臉上:“這叫不逾矩,明年就要生出孩子,這才叫逾矩。”
然而女兒冇有躲閃,有的隻是從容淡定,語氣誠懇,冇有絲毫畏縮:“世人以貞潔為形骸,拘女子身形,束閨閣情念,可女兒以為,身潔不如心潔,守禮不如守心。”
“《詩經》有言: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聖賢留詩,傳世千年,從未苛責相逢情動,隻讚相逢心悅。”
“女兒情動,是生人本色;心悅君子,是本心純粹。”
王彪之揮手就要打下,可最後無力的收了回來。
“姝兒,你打算如何?”
王彪之歎息道:“我琅琊王氏嫡女,不可能為妾。若你是琅琊王氏的旁係女子,為父尚且可週旋一二,進入子衡府邸為妾,可如今卻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