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城：喪屍圍城 第36章 第一個夜晚

最後一個鐵釘被錘進木板時，王浩的手已經抖得握不住錘子了。不是累——雖然確實累，從下午逃進超市到現在他就沒停過——而是某種更深層的震顫，從骨頭縫裏滲出來，沿著脊椎往上爬，讓他的牙齒在口腔裏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好了。”他啞著嗓子說，聲音幹得像砂紙摩擦。木板上最後一處縫隙被堵死了，月光從板縫裏擠進來，變成幾十道慘白的光線，斜斜地切在超市地板上。那些光線照見灰塵，照見散落的商品，照見凝固成黑褐色的血跡，也照見蜷縮在角落裏的人們——像受驚後擠在一起的幼獸。

趙磊靠在牆邊，借著月光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傷口，新的疊著舊的，指甲縫裏塞著暗紅色的血痂。他把手舉到鼻子前聞了聞——鐵鏽味、腐爛味、還有汗臭，這就是末世的味道。

“你說它們晚上能看見嗎？”趙磊突然問。

王浩愣了一下：“什麽？”

“喪屍。它們靠什麽找我們？視覺？嗅覺？還是……”趙磊頓了頓，“它們能感覺到我們的恐懼嗎？像鯊魚聞見血那樣。”

這個問題讓王浩後背發涼。他想起白天在體育館看到的景象：那些喪屍明明離得還遠，卻像知道哪裏人多似的，齊齊轉向西門。那不是隨機的，是有指向的。

“不知道。”王浩說，“我隻知道我們得守好這裏。”

超市不大，四百多平米，原本是個社羣超市，現在成了他們的避難所。江楓把倖存者分成兩組——一組繼續加固防禦，一組整理物資和休息區。二十三個人，從體育館逃出來的不到一半，剩下的都是在路上碰到的。他們彼此不認識，現在卻要擠在這個滿是腐臭的空間裏，祈禱能活過今夜。

江楓走過來，檢查王浩釘的木板。他用手指戳了戳木板與窗框的接縫，又用力推了推——木板紋絲不動。

“幹得不錯。”江楓說。他的臉上有新鮮的傷口，顴骨處一道三厘米長的劃痕，血已經凝結了，但邊緣紅腫，看著就疼。

王浩想問他疼不疼，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這種問題太蠢了，現在誰不疼？身體的疼，心裏的疼，對未來未知的疼。

“大門那邊呢？”王浩問。

“用貨架堵死了，堆了三層。”江楓轉身看向超市入口方向，“但不保險。如果來的是變異體，這種程度的障礙攔不住。”

提到變異體，幾個正在整理物資的人動作僵了一下。他們都是從體育館逃出來的，見過那隻兩米多高的怪物如何撕開車門，如何頂著子彈衝鋒。一個中年女人捂住嘴，肩膀開始顫抖。

“不會有的。”江楓提高音量，是對那個女人說，也是對所有人說，“這附近我們已經清理過，暫時安全。大家抓緊時間休息，今晚很關鍵。”

“怎麽休息？”角落裏傳來一個聲音，帶著哭腔，“外麵全是那些東西！它們撞了一晚上的門！我們怎麽睡得著？！”

說話的是個年輕女孩，叫陳瑤。王浩記得她——在體育館時她就在醫療區幫忙，很文靜，說話細聲細氣。但現在她眼睛紅腫，頭發淩亂，像變了個人。

“睡不著也得休息。”江楓的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輪流值班，其他人閉眼養神。蘇晴會分發鎮靜劑，有需要的可以領。”

“鎮靜劑？”一個男人站起來，他是路上加入的，叫李勇，四十歲左右，身材魁梧，“那東西吃了不會醒不過來吧？萬一喪屍衝進來——”

“不吃你更睡不著。”蘇晴從物資堆那邊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個白色的小藥瓶，“安定片，每人最多半片，隻給實在無法入睡的人。誰要？”

短暫的沉默後，幾個人舉起了手。陳瑤幾乎是撲過去的：“給我！求你給我！我腦子裏全是……全是聲音……”

蘇晴倒了半片在她手心。陳瑤立刻塞進嘴裏，幹嚥下去，喉嚨發出“咕咚”一聲。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李勇猶豫了一下，也領了半片。

王浩看著這一幕，心裏湧起複雜的情緒。三天前，他們還在為期末考試煩惱，現在卻在分安定片——為了能在這地獄般的夜晚勉強閤眼。

“值班表出來了。”江楓拿出一張從收銀台找來的紙，用記號筆寫著名字和時間，“第一班，我和趙磊，七點到九點。第二班，王浩和李勇。第三班，張鵬和劉毅。第四班，我和王浩。”

“你要值兩班？”蘇晴皺眉。

“第一晚需要經驗。”江楓說得很自然，但王浩看到他眼裏的血絲——這個人從體育館突圍到現在，根本沒合過眼。

“我跟你換。”王浩說。

“不用。”江楓拍拍他的肩，“你第二班和第四班更重要。深夜和淩晨是最危險的時段，喪屍會格外活躍。”

這話讓剛吞下安定片的人又開始發抖。陳瑤蜷縮得更緊了，把臉埋進膝蓋。

休息區設在超市最裏麵的角落，遠離門窗。蘇晴帶著幾個女人用紙箱和毛巾鋪了“床”，其實隻是在地上墊了一層，勉強隔開冰冷的水泥地。孩子們被安排在中間，大人在外圍——這是江楓堅持的，他說如果出事，大人能多擋一會兒。

江溪躺在其中一個“床”上，蓋著蘇晴找來的薄毯子。她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一條裂縫。

“小溪，睡吧。”江楓走過去，蹲在她身邊。

“哥，媽媽會在天上看著我們嗎？”江溪問，聲音很輕。

江楓的手僵住了。他想起母親——不是最後變成喪屍的那個形象，而是更早的：係著圍裙在廚房炒菜，香味飄滿整個家；下雨天撐著傘在校門口等他，褲腳濕了也不在意；晚上檢查他的作業，皺著眉頭說“字寫工整點”。

“會的。”他說，喉嚨發緊，“所以她希望我們好好活下去。睡吧，哥在這裏。”

江溪閉上眼睛，但睫毛還在顫動。江楓坐在她旁邊，直到呼吸變得均勻。

蘇晴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和半片壓縮餅幹：“你也吃一點。”

江楓接過來，小口啃著餅幹。餅幹很幹，碎屑掉在腿上，他小心地撿起來又塞進嘴裏。水隻剩半瓶，他喝了一小口，剩下的擰緊蓋子，放進口袋。

“你的傷需要處理。”蘇晴開啟急救包，“坐下。”

角落裏，手電筒的光圈裏，江楓坐下。蘇晴用棉簽蘸碘伏，輕輕擦過他臉上的傷口。刺痛傳來，江楓沒動。

“疼就說。”蘇晴說。

“不疼。”

“撒謊。”蘇晴的動作更輕了，“你又不是鐵打的。”

江楓抬眼看著她。蘇晴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半邊臉，但能看見她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睫毛。她的手很穩，但江楓能感覺到棉簽尖端的微顫——她在緊張。

“今天在體育館，”江楓說，“你做得很好。那些傷員……如果沒有你，會有更多人死在路上。”

蘇晴沒抬頭，但耳朵尖紅了：“我隻是做了該做的。”

“不是所有人都做該做的事。”江楓想起那些搶物資的人，想起逃跑的士兵，想起在通道裏卡住時，有人提議“把胖子推下去算了”。

蘇晴換了一根棉簽，處理他手上的傷口。手掌上全是細小的割傷和擦傷，有些嵌著沙粒。她用小鑷子一點點夾出來，每一下都小心翼翼。

“江楓，”她突然說，“你害怕嗎？”

江楓沉默了幾秒：“怕。”

“我也怕。”蘇晴的聲音低得像耳語，“每次聽到喪屍的聲音，我腿都軟。給傷員縫合的時候，我的手在抖，隻是他們沒看出來。”

“但你還是做了。”

“因為不做，我會更怕。”蘇晴終於抬頭，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亮得出奇，“害怕自己變成沒用的人，害怕看著別人死卻什麽都做不了。那種怕，比怕喪屍更難受。”

江楓看著她，心裏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了。他想說什麽，但找不到合適的詞。最後隻是點頭：“我懂。”

傷口處理完，蘇晴用紗布簡單包紮。她的手指偶爾碰到江楓的手背，溫熱的，柔軟的，和這個冰冷的世界格格不入。

“好了。”蘇晴收拾東西，“記得換藥。雖然現在藥品緊張，但傷口感染更麻煩。”

“謝謝。”

蘇晴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真實。她轉身走向休息區，背影在昏暗光線下顯得單薄，卻又挺得筆直。

七點整，第一班開始。

江楓和趙磊各守一邊——江楓在大門附近，趙磊在窗戶區。超市裏隻有零星幾支手電筒亮著，光很弱，勉強照出方圓幾米的範圍。更遠的地方是濃稠的黑暗，彷彿有生命般蠕動著。

外麵的聲音逐漸清晰起來。

白天時，喪屍的嘶吼被其他噪音掩蓋——風聲、遠處的爆炸聲、偶爾的槍聲。但到了夜晚，萬籟俱寂，那些聲音便凸顯出來，像背景音般持續不斷：拖遝的腳步聲、低沉的嘶吼、還有……咀嚼聲。

趙磊在窗戶邊蹲下，透過木板縫隙往外看。月光下，街道上有十幾隻喪屍在遊蕩。它們走得很慢，步伐搖晃，像喝醉了酒。但每當有聲音傳來——風吹動易拉罐，或者遠處玻璃破碎——它們就會齊齊轉向，動作快得嚇人。

“江楓，”趙磊壓低聲音，“你看三點鍾方向。”

江楓湊過去。透過另一條縫隙，他看到街對麵一家便利店門口，幾隻喪屍圍成一圈。它們中間是一具屍體——可能死了幾天了，已經高度腐爛，但喪屍們還在啃食。最靠近的那隻撕下一條腐肉，塞進嘴裏，咀嚼，黑色的汁液從嘴角流下。

趙磊的喉嚨發出幹嘔的聲音。他捂住嘴，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別看。”江楓說，“越看越容易崩潰。”

“它們吃同類，”趙磊的聲音發抖，“那東西已經爛成那樣了，它們還吃……”

“對它們來說，我們和那具屍體沒有區別。”江楓的聲音很冷，“隻是新鮮程度的區別。”

這話讓趙磊更難受了。他想起旺角超市裏的那個促銷員，想起她啃食手臂的樣子。人類變成喪屍，最後被喪屍啃食——一個完美的閉環，地獄的閉環。

時間過得很慢。

每一分鍾都像被拉長了。江楓盯著大門，耳朵捕捉每一個細微的聲音：風聲、遠處的水管滴水聲、超市裏某個人翻身的窸窣聲。他的神經繃得像琴絃，任何一點動靜都能讓它震顫。

八點左右，外麵突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不是一隻兩隻，是一群。江楓立刻蹲下，從貨架縫隙往外看。月光下，至少二十隻喪屍正從街道另一頭走來。它們沒有嘶吼，隻是沉默地移動，像一支送葬的隊伍。

“它們要去哪？”趙磊的聲音繃緊了。

江楓搖頭，手指扣緊了鋼管。喪屍群走到超市門口時，停了一下。最前麵那隻抬起頭——如果那能叫頭的話：半邊臉沒了，露出骨頭和牙齒，剩下的那隻眼睛渾濁發白，卻直直地“看”向超市大門。

它抽了抽鼻子。

江楓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趙磊的問題——喪屍靠什麽尋找獵物？嗅覺？這隻的動作明顯是在嗅探。

喪屍朝大門走來，一步一步，很慢，但堅定。它身後的屍群也跟著轉向，全部麵向超市。

“它們發現我們了？”趙磊的聲音在抖。

“別出聲。”江楓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喪屍走到離大門兩米的地方，停下。它歪著頭，像是在“傾聽”。月光照在它腐爛的臉上，能看見蛆蟲在眼眶裏蠕動。它站了足足一分鍾，一動不動。超市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最膽小的陳瑤都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流。

然後，喪屍轉過身，繼續沿著街道往前走。屍群跟著它，腳步聲漸行漸遠。

直到最後一隻喪屍消失在街角，超市裏才響起壓抑的喘息聲。有人哭了，是那種後怕的、劫後餘生的哭泣。

“它們……走了？”李勇小聲問，他從休息區探出頭，臉色蒼白。

“暫時。”江楓說，但他心裏的警報沒解除。那隻喪屍明顯察覺到了什麽，為什麽沒攻擊？是數量不夠？還是……

九點，換班。

王浩和李勇接替江楓和趙磊。江楓把觀察到的情況告訴王浩：“外麵的喪屍有組織性，會集體行動。如果它們再回來，不要硬拚，立刻叫醒所有人。”

“明白。”王浩點頭，接過江楓遞來的鋼管。

江楓走到休息區，江溪還在睡，但眉頭皺著。蘇晴坐在她旁邊，閉著眼睛，但江楓走近時她立刻睜眼——根本沒睡。

“去睡吧。”江楓說，“我守著。”

“我睡不著。”蘇晴揉了揉太陽穴，“一閉眼就是那些畫麵……”

江楓在她旁邊坐下，兩人靠在同一排貨架上。超市裏很暗，隻有值班區有一支手電筒的光。那光暈在遠處晃動，像黑暗海洋裏唯一的燈塔。

“你說，”蘇晴輕聲問，“我們能活多久？”

這個問題江楓問過自己無數次。他沒有答案，隻能說：“活一天算一天。”

“我想活到能看見太陽重新升起來的那天。”蘇晴說，“不是現在這種灰濛濛的太陽，是以前那種，金色的，暖洋洋的，照在臉上會讓人想笑的太陽。”

江楓想象那個畫麵。他想起某個週末的早晨，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房間，母親在廚房煎雞蛋，香味飄進來。他和江溪賴床，父親來掀被子。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十天？卻像上輩子。

“我們會看到的。”他說。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想讓你看到。”

蘇晴轉頭看他。黑暗中，她的眼睛像兩顆星。江楓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溫暖的，帶著某種他不敢深究的東西。

“江楓，”她說，“如果有一天，我變成了那種東西……”

“不會的。”

“我是說如果。”蘇晴堅持，“如果我被咬了，開始變異，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殺了我。”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明天吃什麽，“不要猶豫，不要等我完全變成怪物。在我還有意識的時候，讓我作為人類死去。”

江楓的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他想說“別說這種話”，想說“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但他知道這是謊言。在末世，每個人都是概率的奴隸，死亡隨時會來。

“我答應你。”他說，“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刻，不要恨我。”

蘇晴笑了，笑容裏有淚光：“怎麽會恨你？那是你給我的最後溫柔。”

兩人沉默了。外麵的風聲更大了，吹得木板“吱呀”作響。超市裏，有人開始打鼾，有人磨牙，有人夢中啜泣。這是人類還活著的證據，混亂的、脆弱的、卻頑強地持續著的生命跡象。

王浩在大門邊踱步。他不喜歡黑暗，小時候就怕黑，母親總要開一盞小夜燈他才能睡著。現在，黑暗裏藏著比噩夢更可怕的東西。

李勇靠在牆上，手裏把玩著一把小刀。那是他從超市貨架上拿的，廚房用刀，刃口很鋒利。他時不時用刀尖劃自己的指甲縫，動作機械。

“別玩了。”王浩忍不住說，“聲音會傳出去。”

李勇看了他一眼，收起刀，但表情不善：“小子，你管得還挺寬。”

王浩沒接話。他不喜歡李勇，這個人看人的眼神像在掂量價值——你有用，我就對你好點；你沒用，死了也不可惜。

“聽說你們從體育館帶出來不少物資？”李勇突然問。

“不多，夠撐幾天。”

“藏哪了？”李勇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我看蘇晴那丫頭管得挺嚴，每人每天就發那麽一點。”

王浩警惕起來：“這是規矩。物資有限，必須平均分配。”

“平均？”李勇嗤笑，“憑什麽平均？我力氣大，能打喪屍，多出力就該多吃。那些老弱病殘，活著也是浪費糧食。”

“你——”

“我說錯了嗎？”李勇湊近，壓低聲音，“小子，我看你也不傻。這個世界變了，適者生存。江楓現在搞的那套‘秩序’，遲早要崩。到時候，誰手上有吃的，誰就能活得更久。”

王浩握緊鋼管：“你想幹什麽？”

“不幹什麽。”李勇退回去，靠在牆上，“就是給你提個醒。別太信別人，包括江楓。真到了生死關頭，每個人都會先顧自己。”

這話像毒蛇一樣鑽進王浩心裏。他想起在體育館，那些逃跑的士兵；想起在通道裏，有人提議拋棄受傷的人。李勇說得對，末世暴露了人性最醜陋的一麵。

但他又想起江楓擋在他身前，鋼管砸向喪屍的畫麵；想起蘇晴給傷員縫合時，手在抖卻還在堅持；想起趙磊把最後半瓶水讓給了一個孩子。

不是所有人都一樣。

“我會跟著江楓。”王浩說，聲音很堅定。

李勇看了他幾秒，笑了：“行，你有種。但記住我的話——當饑餓來的時候，秩序比紙還薄。”

十一點，第三班。

張鵬和劉毅接替王浩和李勇。張鵬是個計程車司機，四十多歲，話不多，但做事踏實。劉毅是大學生，戴眼鏡，文質彬彬，但白天在加固防禦時很賣力。

“外麵有什麽動靜嗎？”張鵬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