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準備回頭去找江溪。但江溪的尖叫像一把冰錐,刺穿了所有戰鬥的喧囂。
江楓回頭的那一瞬,時間彷彿被拉長。他看到那隻從玉米稈後撲出的喪屍——半邊臉已經腐爛見骨,眼窩裏蠕動著蛆蟲,枯爪劃過空氣,精準地抓向江溪毫無防護的小腿。
“溪溪——!”
江楓的聲音幾乎撕裂喉嚨。他轉身衝去,軍刀在空中劃出一道銀弧,但那喪屍的手已經落下。
嗤啦——
布料撕裂的聲音。
然後是皮肉被劃開的聲音。
江溪小腿上,三道深可見骨的抓痕赫然出現。黑色的、粘稠的血從傷口湧出,不是鮮紅,而是透著不祥的暗紅,邊緣已經開始泛出詭異的青灰色。
“啊——!哥,好痛!”江溪慘叫,小臉瞬間失去血色。
喪屍還要再撲,江楓已經衝到。他沒有用刀,而是整個人撞了過去,用肩膀將那腐爛的身體狠狠撞開,隨後軍刀從下至上,自喪屍下巴捅入,貫穿頭顱。拔出刀時,腐臭的黑血噴了他一臉。
他顧不上擦,跪倒在地抱起江溪。小姑娘在他懷裏瑟瑟發抖,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哥,我會不會變成怪物……”
“不會!”江楓斬釘截鐵,聲音卻在顫抖,“哥不會讓你變的。”
蘇晴已經衝了過來,她撕開江溪的褲腿,看到傷口的瞬間,臉色變得比江溪還要蒼白。傷口周圍的麵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色,血管像黑色的蛛網般向四周蔓延。
“必須清創!現在!”蘇晴聲音急促,“去找水!幹淨的布!還有火!”
但這裏是一片荒野玉米地,什麽都沒有。
更糟的是,江溪的尖叫和血腥味引來了更多喪屍。四麵八方,枯黃的玉米稈開始劇烈搖晃,嘶吼聲從各處傳來。
“結陣!保護她們!”李勇大吼,拖著傷腿站到江楓身前。
胖子掄起消防斧,一斧劈開從正麵撲來的喪屍,但動作因額頭傷口的影響慢了半拍,喪屍的爪子擦過他的手臂,留下一道血痕。他臉色一變,卻咬緊牙關沒吭聲。
趙磊單膝跪地——他的膝蓋已經腫得像個饅頭,根本無法站立——用鋼管橫掃喪屍的小腿。一隻喪屍倒下,他立刻補上一擊,砸碎它的頭顱。但更多的喪屍湧來。
“太多了!”林秀抱著高燒的嬰兒,聲音帶著哭腔,“我們會被圍死的!”
江楓看著懷中妹妹越來越蒼白的臉,又看向四周如潮水般湧來的屍群,做出了決定。
“向縣道衝!”他吼道,“那邊有廢棄車輛,可以找到物資!”
“可是那些人……”老周想起“龍哥”一夥。
“管不了那麽多了!”江楓一手抱緊江溪,一手握刀,“想活的,跟我衝!”
絕境激發出的力量是驚人的。這支傷痕累累的隊伍,此刻爆發出最後的力量。
李勇衝在最前,用撿來的半扇車門當盾牌,撞開前方的喪屍。他的動作不再靈活,但每一撞都用盡全力。一隻喪屍抓住車門邊緣,腐爛的手指幾乎戳到他的臉,他怒吼一聲,用額頭狠狠撞向喪屍的麵門——自己的傷口因此崩裂,血流如注,但他成功撞開了對方。
胖子緊跟其後,消防斧舞成一道旋風。但他體力消耗太大,一斧劈空後,身形踉蹌,三隻喪屍同時撲來。千鈞一發之際,趙磊不顧膝蓋劇痛,猛地站起又撲倒,用身體撞開其中兩隻,第三隻的爪子在他背上留下深深的血痕。
“磊子!”胖子眼睛紅了。
“別停下!”趙磊趴在地上大喊,“走啊!”
蘇晴攙扶著林秀,老周和其他幾名隊員護在兩側。江楓抱著江溪,左臂的夾板在奔跑中徹底鬆脫,錯位的骨頭摩擦著皮肉,每動一下都像有刀子在割。但他感覺不到痛——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懷中逐漸變冷的妹妹身上。
“溪溪,別睡,跟哥說話。”他一邊跑一邊喊。
江溪的眼睛半睜著,呼吸微弱:“哥……我好冷……”
“很快就好了,哥給你找藥,找幹淨的水……”江楓的聲音哽嚥了。
衝出玉米地,縣道就在眼前。路邊果然有幾輛廢棄車輛:一輛側翻的廂式貨車,兩輛撞在一起的轎車,還有一輛鏽跡斑斑的麵包車。
“貨車!車廂可能有用!”李勇指向廂式貨車。
隊伍衝向貨車。李勇拉開車廂門——裏麵堆著一些雜亂的工具和紙箱,但更重要的是,角落裏有一個急救箱的標識。
“這裏有醫藥箱!”李勇的聲音裏帶著狂喜。
但喜悅隻持續了一秒。
引擎聲。
從縣道北側傳來,由遠及近。
三輛車——正是之前那輛改裝皮卡和兩輛麵包車——卷著塵土疾馳而來,一個急刹停在他們麵前十幾米處。
車門砰然開啟,十幾個人跳下車。為首的還是那個光頭龍哥,他嘴裏叼著煙,目光掃過江楓一行人,尤其在抱著孩子的江楓、受傷的江溪、以及林秀懷裏的嬰兒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喲,真巧。”龍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這不是早上那批‘貨’嗎?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手下的人散開,呈半圓形包圍過來。兩把獵槍的槍口,明晃晃地對準了他們。
江楓的心沉到穀底。前有惡徒,後有屍群——玉米地裏的嘶吼聲越來越近,最多一兩分鍾,喪屍就會衝出玉米地。
“龍哥是吧?”江楓深吸一口氣,將江溪小心交給蘇晴,自己上前一步,“我妹妹被喪屍抓傷了,需要急救箱。你們要什麽,我們可以談。食物?物資?我們有一些。”
龍哥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江楓的鎮定。他上下打量江楓,目光落在他明顯畸形腫脹的左臂上。
“談?”龍哥笑了,“小子,你拿什麽跟我談?你們這群傷兵殘將,連自己都保不住。”
他指了指車廂裏的急救箱:“那東西,是我們的。這整條路上的物資,都是我們的。至於你們……”他的目光變得貪婪,“尤其是女人和孩子,在安全區可是硬通貨。一個健康的嬰兒,能換三天的食物配額呢。”
林秀下意識抱緊懷中的孩子,後退一步。
江楓的手握緊了軍刀。他知道談判已經破裂。
就在這時,玉米地裏衝出了第一波喪屍——大約二十多隻,嘶吼著撲向人群。
“媽的,喪屍來了!”龍哥的一個手下驚呼。
“慌什麽!”龍哥瞪了他一眼,卻迅速做出了判斷,“先把‘貨’抓上車!快!”
獵槍上膛的聲音。龍哥的人衝了上來。
“進車廂!”江楓大吼,同時轉身迎向衝來的敵人。
混亂爆發了。
李勇用車門盾牌擋住一個持刀衝來的壯漢,兩人撞在一起。胖子揮斧劈向另一人,但對方顯然有戰鬥經驗,側身躲過,一根鋼管砸在胖子肩膀上,胖子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江楓麵對的正是龍哥本人。光頭大漢手裏握著一把砍刀,刀身上還有暗紅色的血垢。
“小子,有點膽色。”龍哥獰笑,“但沒用。”
砍刀劈下。江楓用軍刀格擋,但左臂完全使不上力,整個人被震得後退數步,左臂傳來骨頭錯位的劇痛,他差點暈過去。
“哥——!”江溪在蘇晴懷裏哭喊。
這聲哭喊讓江楓咬緊牙關,重新站穩。他不能倒,倒了妹妹就完了。
喪屍群已經衝到了車邊。一隻撲向龍哥的手下,那人慘叫一聲被拖倒在地,瞬間被幾隻喪屍淹沒。慘叫聲、撕咬聲、槍聲——混亂到了極點。
“龍哥!喪屍太多了!”瘦子驚慌地喊道。
龍哥啐了一口,看了眼已經躲進車廂的蘇晴、江溪等人,又看了眼越來越多的喪屍,終於做出決定。
“撤!先撤!”他吼道,轉身奔向皮卡。
但他沒忘記“貨”。經過江楓身邊時,他突然一刀橫掃,江楓勉強躲開,卻被另一個衝來的手下用鋼管砸中後背,整個人撲倒在地。
“江楓!”蘇晴從車廂裏伸出手想拉他,但距離太遠。
龍哥的手下衝向車廂門,想強行帶走裏麵的人。李勇用身體堵住門,但被兩把砍刀逼退,手臂上又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就在車廂門要被拉開的瞬間——
砰!
一聲槍響。
不是獵槍,是更清脆的槍聲。
衝在最前麵的龍哥手下應聲倒地,胸口綻開血花。
所有人都愣住了。
縣道南側,一支隊伍正快速接近。大約二十人,穿著統一的深色作戰服,手持製式步槍,行動迅速而專業。為首的是一名三十多歲的女性,短發,麵容冷峻,手中的手槍槍口還冒著青煙。
她的目光掃過現場:正在與喪屍搏鬥的倖存者、試圖劫掠的龍哥一夥、車廂裏傷痕累累的婦孺。
“安全區巡邏一隊。”她的聲音清晰有力,“所有人放下武器。襲擊平民者,格殺勿論。”
龍哥臉色大變:“走!快走!”
他的人倉皇跳上車,引擎轟鳴,三輛車向北瘋狂逃竄。
而那些喪屍,此刻正成為巡邏隊的目標。槍聲密集響起,每一槍都精準爆頭。配合默契的隊員們迅速清理屍群,動作幹淨利落。
江楓掙紮著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眼前發黑。後背的劇痛、左臂的錯位、以及長時間的高燒和失血,終於讓他的身體到達了極限。
他最後看到的,是那名短發女隊長走向車廂,蘇晴抱著江溪衝出來,江溪小腿上的黑色血管已經蔓延到了膝蓋……
然後,黑暗吞噬了一切。
***
江楓醒來時,首先聞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睜開眼,看到的是白色但有些汙漬的天花板,一盞節能燈發出蒼白的光。他躺在一張行軍床上,身上蓋著薄毯。左臂已經被重新固定,纏著幹淨的繃帶。後背的傷口也處理過了。
他猛地坐起——動作太快,眼前又是一黑。
“別急。”一個平靜的聲音傳來。
江楓轉頭,看到那名短發女隊長坐在床邊的一張椅子上。她已經脫掉了作戰外套,隻穿著黑色短袖,露出結實的手臂。她的目光銳利,但此刻帶著一絲審視。
“你妹妹在隔壁帳篷。”女隊長說,“我們的醫生在處理她的傷口。”
江溪!江楓的心揪緊了:“她怎麽樣了?病毒……”
“醫生在給她注射抑製劑。”女隊長的聲音沒有波瀾,“但抓傷已經超過四十分鍾,病毒擴散很快。能不能抑製住,要看她的體質和運氣。”
江楓閉上眼睛,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其他人呢?李勇、胖子、蘇晴、林秀的孩子……”
“都活著。”女隊長站起身,走到帳篷窗邊,撩開簾布一角,“你的隊伍,十八個人出發,現在剩十四個。路上死了四個,包括一個為救同伴跳橋的年輕人。”
她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事實,沒有安慰,也沒有同情。
江楓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外麵是一個臨時營地,幾頂帳篷,一圈簡易鐵絲網。可以看到李勇正在幫人分發食物,胖子頭上纏著新繃帶,蘇晴端著水盆走進另一個帳篷。
“這是哪裏?”江楓問。
“北郊安全區外圍,第三臨時收容點。”女隊長放下簾布,轉身看他,“我是陳靜,安全區防衛軍第三巡邏隊隊長。你們很幸運,我們剛好在附近執行清道任務。”
“清道?”
“清理通往安全區的通道,保障物資運輸。”陳靜走回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們更幸運的是,遇到的是我們,而不是其他‘清道隊’。”
江楓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像龍哥那樣的人?”
陳靜的眼神冷了幾分:“安全區資源有限,名額更有限。總有人想走捷徑。”她頓了頓,“你們現在在觀察期。四十八小時內,沒有出現感染症狀的人,可以獲得臨時居住資格。但你妹妹……”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江楓掀開毯子就要下床:“我要去看她。”
“可以。”陳靜沒有阻攔,“但記住這裏的規矩:服從管理,禁止私鬥,每日勞動換取食物。還有——”她的目光變得銳利,“管好你的人。在這裏,惹麻煩的下場比在外麵被喪屍咬死更慘。”
江楓點點頭,踉蹌著走出帳篷。
夕陽西下,營地裏彌漫著炊煙的味道。倖存者們排著隊領取稀粥和半個饅頭,每個人臉上都寫滿疲憊,但至少,暫時安全了。
江楓找到江溪所在的醫療帳篷。蘇晴正守在床邊,看到江楓進來,眼圈立刻紅了。
“江楓……”
江楓走到床邊。江溪躺在簡陋的擔架上,小腿上的傷口已經被清洗並包紮,但露出的麵板上,那些黑色的血管依然清晰可見,隻是似乎停止了蔓延。她的小臉蒼白,雙眼緊閉,胸口微微起伏。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正在準備第二支注射器。
“抑製劑每六小時注射一次,連續三次。”醫生頭也不抬地說,“如果十二小時後黑色血管開始消退,她就有希望。如果沒有……”
醫生沒有說下去,但帳篷裏的空氣凝固了。
江楓在床邊跪下,握住江溪冰涼的小手。
“溪溪,哥在這兒。”他輕聲說,“你一定要撐過去。爸媽在天上看著呢,他們不會讓你走的。”
江溪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但沒有醒來。
蘇晴把手放在江楓肩上:“她會挺過來的。她那麽堅強。”
江楓點頭,卻說不出一句話。他隻能緊緊握著妹妹的手,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傳遞給她。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李勇和胖子走了進來。兩人都換了幹淨的繃帶,但臉色依然憔悴。
“江楓哥,你醒了。”李勇的聲音沙啞,“陳隊長說,我們明天要開始勞動,清理營地東側的廢墟。”
胖子揉著肩膀:“至少……有口吃的了。”
他們沉默地站在一起,看著床上的江溪。這個小姑娘一路上的堅強和勇敢,是支撐許多人的光。如果這光熄滅了……
帳篷簾被掀開,老周探進頭來,手裏端著兩碗粥。
“吃點東西吧。”老周說,他的眼睛還腫著——為小楊哭了很久。
江楓接過粥,卻食不知味。
夜幕降臨,營地點起了火把。安全區的高牆在遠處聳立,探照燈的光柱掃過夜空。牆內是相對的安全,牆外是這個臨時收容點,以及更外麵無邊無際的黑暗。
江楓坐在江溪床邊,守了一整夜。
淩晨時分,他感到手中的小手微微動了一下。
他立刻低頭,看到江溪睜開了眼睛。
“哥……”她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
“溪溪!你感覺怎麽樣?”江楓湊近。
江溪眨了眨眼,看向自己被包紮的小腿:“好疼……但好像……沒那麽冷了。”
江楓掀開毯子一角,看向她的小腿——那些黑色的血管,似乎真的淡了一些。
他衝出帳篷,找到正在值夜的醫生。
醫生檢查後,點了點頭:“抑製劑起效了。但還要觀察二十四小時。而且就算病毒抑製住了,傷口感染的風險依然很大,我們需要抗生素。”
“哪裏有抗生素?”江楓急切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