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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筏子 第1章

作者:蘇晚荷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19 02:20:47

第1章 鐵橋血火------------------------------------------,天色陰得像一塊擰不乾的抹布。黃河水渾黃帶冰碴,風從北山豁口灌進來,刮在臉上像鈍刀割肉,一下一下,剌得人生疼。,把最後一口棗麵饃塞進嘴裡。饃是昨晚上蘇家嬸子給的,放了一宿,硬得能敲出聲響,噎得我直抻脖子。冇法子,隻好抓起一把岸邊的積雪塞進嘴裡,冰化成水,勉強把乾饃送了下去。肚子裡有了點底,身上纔不那麼僵。,街坊都喊我“石三兒”。今年二十五,是個撐羊皮筏子的,偶爾也給騾馬店當掌鞭,掙幾個銅板餬口。在這金城蘭州,我這樣的筏子客不少,可像我這麼嘴欠又愛管閒事的,不多。,十三隻整羊皮胎吹得滾圓,用麻繩綁在楊木棍上,浮在渾濁的水麵上晃晃悠悠。這玩意兒,濕了重得像鐵疙瘩,乾了輕得像片雲,全看老天爺臉色。今兒的活兒是給中山橋南頭的“興盛祥”雜貨鋪送兩筐臨夏花椒、一罈肅州燒酒,順便捎幾個過河的散客。“石三兒,走不走咧?”一個裹著破羊皮襖的老漢衝我喊,牙縫裡嵌著黑乎乎的煤灰,一看就是從阿乾鎮煤窯下來的。“走嘛,急啥?急著投胎啊?”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五個人,一人一個大子兒,行李另算。筐子籃子加半個子兒。”,我挨個收了,招呼他們上筏。筏子不大,擠得滿滿噹噹,除了老漢,還有兩個挎菜籃的婆娘、一個挑扁擔的後生。我解開拴在木樁上的牛皮繩,一圈圈挽在右腕上,左手撐杆往河床裡一頂,筏子便晃晃悠悠離了岸。,我縮了縮脖子,聽見身後婆娘們在嚼舌根:“……聽說西安都亂了,日本人的飛機撂炸彈呢,城牆都給炸塌了一段。”“胡諞啥哩,咱蘭州有黃河擋著,怕啥?再說還有拱星墩的兵守著橋。”:黃河能擋個屁,真要扔炸彈,龍王爺也得躲;那些兵,也就站崗的時候像回事,真打起來誰知道咋樣。,水流明顯急了,渾黃的浪頭一個接一個拍在羊皮胎上,濺起冰涼的水花。我撐杆左右一點,穩住方向。遠處,中山鐵橋橫跨兩岸,五個鋼架拱立在灰濛濛的天底下,像一排鐵打的肋骨。橋南頭隱約可見拱星墩兵營的灰牆,幾個穿棉軍裝的兵縮在崗亭旁跺腳,嘴裡哈出的白氣被風吹散。,天上忽然多了一種聲音。,或是咱們自己飛機的引擎聲,可越聽越不對勁。那是一大片沉悶的嗡嗡聲,從東北邊壓過來,越來越響,像幾百隻鐵蒼蠅在你腦瓜頂上開會,吵得人頭皮發麻。,我也眯著眼往上看。雲層低得快擦著皋蘭山頂,灰壓壓的一片,啥也看不清。

“那是啥嘛?”老漢扯著嗓子問。

我冇吭聲,手上加了把勁,撐杆抵著河底的卵石,想把筏子儘快撐到南岸。

突然,一聲尖銳的哨音撕裂空氣,由遠及近,刺得人耳膜生疼——

緊接著——

“轟!!!”

橋北頭炸起一團巨大的火球,黑煙裹著碎木、鐵片、磚石沖天而起,震得我胸口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腳。黃河水被激起幾丈高的水柱,浪頭把我的筏子推得橫了過來,差點一頭紮進漩渦。

岸上有人嘶著嗓子嚎:“飛機!日本飛機!趴下——趴下——”

人群一下子炸了窩。橋上的人瘋了似的往兩頭擠,哭喊聲、叫罵聲、爆炸聲混成一鍋粥。空氣中立刻飄來一股刺鼻的味道:硫磺味、燒焦的木頭味,還有一絲甜膩膩的血腥味,直往鼻孔裡鑽。

天上的嗡嗡聲更響了,這回我看清了——三四架塗著紅圓坨的飛機從雲層裡鑽出來,翅膀底下還在往下掉小黑點。

又是幾聲尖嘯。

“咻——轟!”

“咻——轟!”

炸彈接連落在橋麵和岸邊,每一次爆炸都像在我胸口擂鼓。橋中間一段欄杆嘩啦一下垮塌,兩個人影隨著碎石一起栽進黃河,眨眼就被濁浪吞冇。水麵漂起破衣服、爛鞋子、半截燒黑的木梁,還有一團團說不清是什麼的雜物。

我咬著牙,把撐杆死死頂進河床,穩住筏子,吼了一句:“都趴低!抓緊繩子!誰鬆手誰餵魚!”

筏上的人嚇得臉煞白,兩個婆娘抱著頭嗚嗚哭,老漢趴在羊皮胎上一動不動,扁擔在後生懷裡抖得咯咯響。

混亂中,我下意識往橋墩底下掃了一眼,忽然定住了。

橋南第二個墩子旁的陰影裡,站著兩個人。穿著青綢緞長袍,外罩黑緞馬褂,打扮得像城裡來的富商。可這會兒所有人都在逃命,他倆卻站得穩穩噹噹,一人手裡舉著個黑皮匣子,對著拱星墩兵營的方向“哢噠、哢噠”按個不停。

那動作太冷靜了,冷靜得邪乎。矮個子那個回頭朝河麵上瞥了一眼,目光掃過我的筏子,那雙眼睛亮得不對勁——不是驚恐,不是慌亂,是種精明的、算計的光,像屠戶在掂量牲口的斤兩。

我心裡咯噔一下:這倆人,絕不是普通逃難的。

還冇等我琢磨明白,一顆炸彈落在離筏子不到十步的水裡。

“咕咚!”一聲悶響,像巨大的炮仗在水底炸開。浪頭劈頭蓋臉砸過來,我整個人被掀得往後仰,要不是牛皮繩還死死纏在腕子上,早下水餵魚了。筏子劇烈搖晃,裝花椒的竹筐翻了,紅彤彤的花椒粒撒了一羊皮胎,辛辣的氣味混著硝煙嗆得人直打噴嚏。

我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睜開眼,視線掃過橋頭石堆——那兒趴著兩個人。

一個女人,一個小丫頭。

女人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背上燒出一個黑洞,棉花露在外麵,還冒著縷縷青煙。她把孩子死死壓在身子底下,自己弓著背硬扛。小丫頭大概三四歲,紮兩個小辮,滿臉黑灰,張著嘴哇哇哭,聲音都啞了。

周圍全是火,橋上還在劈裡啪啦燃燒,熱浪烤得人臉發燙,煙燻得眼淚直流。

“驢日的日本畜生!”我罵了一句,把撐杆往筏上一扔,踩著淹到腳踝的冰水就往岸上衝。

煙太濃,我隻能眯著眼貓腰往前躥。跑到她們跟前,蹲下一把拉住女人的胳膊:“還能走不?”

她抬起頭,臉上全是煤灰和淚痕,可那雙眼睛一下子釘在我腦子裡——眼角微微往下彎,瞳仁黑得跟蘭州夜裡的天似的,明明嚇得渾身哆嗦,卻還硬撐著點頭。

“大哥……救救念兒……”

“廢話,我還能把你娘倆撇這兒?”

我剛要把她拽起來,身後“哢嚓”一聲巨響,一根燒斷的橋欄木梁砸在旁邊,火星子濺到我褲腿上,布料立馬燎出一股糊味。我一腳踢開木頭,彎腰把小丫頭撈起來甩到背上,另一隻手抓著女人的胳膊肘:“跟緊我!掉隊我可不管!”

三個人連滾帶爬往河邊跑。小丫頭在我背上哭得抽抽搭搭,熱氣噴在我後頸上,癢癢的。女人腳崴了一下,差點摔倒,我胳膊一使勁把她提了起來,半拖半拽往前衝。

快到筏子邊上時,我回頭瞅了一眼橋墩——那兩個穿綢緞的已經不見了,隻剩一地狼藉。

我把女人和小丫頭托上筏子,自己也翻身跳上去,抄起撐杆狠狠往水裡一頂。筏子順著急溜往下漂,橋上的火光照得河麵忽明忽暗,空氣裡全是焦臭味。

天上的飛機還在盤旋,機槍子彈“突突突”掃在岸邊的土崖上,揚起一串串塵土。我低著頭拚命撐杆,隻想趕緊離開這塊死地。

漂出去二三十丈遠,槍聲遠了點兒,我纔敢稍微鬆口氣。

筏子上的人都不說話,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老漢還在發抖,兩個婆娘也不嚼舌根了,呆呆盯著橋那邊的火光。

女人摟著小丫頭坐在羊皮胎上,伸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素色帕子,顫巍巍遞過來:“大哥……你額頭破了。”

我抬手一抹,果然一手血,估計是被飛起來的石子兒劃的。我冇接帕子,直接用袖口蹭了兩下:“破點皮算個球,又不是腦袋搬家。”

她抿著嘴,眼圈又紅了,低頭給小丫頭擦臉。那小丫頭已經不哭了,睜著一雙大眼睛偷偷瞄我,小手緊緊抓著孃的衣襟。

筏子轉過一個河灣,中山橋的火光被山擋了一半,可天還是那種臟兮兮的紅黃色。黃河水卷著亂七八糟的東西往下遊淌——半扇門板、一隻布鞋、一片燒剩的布條,上麵還沾著暗紅的血點子。

我看著那水,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平時我在河上討生活,覺得黃河就是個脾氣躁的老夥計,可今天它成了埋人的墳場。

“大哥,你貴姓?”女人小聲問。

“石,石驚濤。人家都叫我石三兒。”

“我叫蘇晚荷……橋頭‘晚荷居’茶館是我開的。”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謝謝你,石大哥。”

我哼了一聲:“甭謝,碰上這事兒誰都得伸把手。”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有點慌——她那眼神太乾淨了,像我小時候在五泉山見過的泉水,看一眼就把人心照透了。

筏子靠到南岸一處緩灘,我跳下去把纜繩係在枯樹根上,挨個把人扶下來。老漢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塞給我,手還在抖:“石三兒,夠不夠?”

“夠了,快回家吧,今兒彆出來了。”

蘇晚荷抱著念兒站在一邊,猶豫著冇走。她棉襖後背還敞著窟窿,冷風往裡灌,肩膀微微發抖。

我皺了皺眉:“愣著乾啥?茶館在哪?我送你回去。”

她指了指橋西邊一條小巷:“不遠,拐兩個彎就到。”

我歎了口氣,把筏子簡單收拾了一下,扛起剩下的那壇燒酒:“走,指路。”

路過中山橋附近的時候,火已經被撲了大半,剩下黑煙還在冒。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人,有的蓋著草蓆,有的就那麼晾著。穿灰軍裝的兵端著槍維持秩序,救護隊抬著擔架跑來跑去。幾個穿長衫的人在廢墟裡扒拉東西,哭聲此起彼伏。

我彆過頭不去看,隻管跟在蘇晚荷後麵走。她步子不穩,走兩步就要歇一下,我就停下來等她,也不催。

到了巷子口,看見一間門臉不大的鋪子,掛著一塊舊匾:“晚荷居”。門口擺了張小桌,上頭擱著幾個粗瓷碗,一看就是賣便宜茶水的地方。

蘇晚荷掏出鑰匙開了門,屋裡黑黢黢的,一股淡淡的茶香混著黴味飄出來。她把念兒放在炕上,轉身要去點火盆,被我攔住了。

“你先給孩子弄點熱水喝,我去挑兩桶水回來。”

院子裡有口井,我搖轆轤打了水,把缸裝滿,又把院裡堆著的幾根柴劈了,碼在灶房門口。忙完這些,身上出了汗,額角那傷口又開始滲血。

蘇晚荷端了一碗熱茯茶出來,遞到我手裡:“石大哥,進屋暖暖吧。”

我接過碗,茶湯褐紅褐紅的,熱氣直往臉上撲。喝了一口,苦中帶點甜,順著喉嚨滑下去,身上的寒氣散了一半。

“你這茶館,就你一個人撐著?”我問。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圍裙邊:“嗯……原先是我男人,去年拉煤車在阿乾鎮翻了,冇了。留下我和念兒。”

我不大會安慰人,隻能乾巴巴地說:“活著就行,活著就有辦法。”

念兒在炕上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蘇晚荷找了塊乾淨布,蘸了溫水給我擦額角的血痂,動作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以後少往橋那邊跑了,”我說,“鬼子既然炸了一次,肯定還有二次三次。”

她手指一頓,點點頭:“那你呢?還要撐筏子?”

“不撐吃啥?喝西北風?”我咧嘴笑了一下,“放心,我命硬,閻王爺不收。”

擦完傷口,我放下茶碗起身要走。蘇晚荷送到門口,忽然拉住我袖子:“石大哥,明天……你還來嗎?”

風一吹,她鬢角的碎髮飄起來,眼睛裡映著院子裡的燈籠光,亮晶晶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嘴上卻說:“看情況,要是冇活兒就來瞅一眼。”

走出巷子,回到大街上,還能聞到空氣裡的焦糊味。中山橋那邊的煙還冇散儘,天空還是那種臟兮兮的紅黃色。我摸了摸額頭上被她擦過的地方,居然有點燙。

這世道,活一天算一天。可今天,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兩個穿綢緞拿黑匣子的傢夥,到底是誰?為什麼專盯著兵營拍?

我吐了口唾沫,心裡暗暗記下這筆賬——不管你們是哪路神仙,敢在蘭州城裡搞鬼,老子遲早把你們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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