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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月 第二十三章轉念

作者: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3-10 20:29:24

年三十了。

侯府從大清早就忙得J飛狗跳。廚房煙囪冒著白氣,油鍋滋啦作響,燉r0U的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前廳擺上了供桌,紅燭高燒,果品堆成小山。仆役們穿著漿洗得筆挺的新衣,腳步匆匆,臉上繃著既疲憊又不敢鬆懈的恭敬。

沈徹一大早就被叫到正院。侯爺訓話,無非是又長一歲,當知禮明事,勤勉向學,日後光耀門楣雲雲。侯夫人拉著他,細細叮囑晚間祭祖的規矩,又拿出早就備好的、明日初一要穿去各府拜年的新衣裳給他看——是更莊重華貴的暗紫緙絲袍,配玉冠。

沈徹聽著,看著,臉上冇什麽表情,隻偶爾“嗯”一聲。yAn光從雕花窗欞照進來,落在他年輕卻透著倦意的臉上,那身寶藍袍子顯得有些空蕩。

“徹兒,”侯夫人揮退下人,拉著他坐下,聲音放軟,“娘知道你心裡彆扭。可這婚事,門當戶對,柳家姑娘品貌才情都是拔尖的,你爹和我千挑萬選……”

“兒子知道。”沈徹打斷她,聲音平板,“爹孃都是為兒子好。”

侯夫人噎了一下,看著他低垂的眉眼,歎了口氣:“你明白就好。過了年,你也算大人了,該收收心。那些不著調的心思……”她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該斷就斷了。咱們這樣的人家,容不得半點W糟名聲。”

沈徹指尖蜷了蜷,冇說話。

“你院子裡那個……”侯夫人聲音壓得更低,“叫燕衡的是吧?來福說他傷好了,手腳也算利落。開了春,我跟你爹商量了,把他調到城外莊子上去,那兒缺個管庫的副手,活計輕省,也算全了主仆一場的情分。”

沈徹猛地抬起頭,臉上血sE褪儘。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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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就這麽定了。”侯夫人不容置疑地截住他的話,拍拍他的手,“今兒過年,不說這些。晚上好好祭祖,莫要讓你祖父和列祖列宗失望。”

沈徹還想說什麽,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他看著母親保養得宜、卻寫滿不容違逆的臉,最終隻是極緩慢地,點了點頭。

從正院出來,日頭已經偏西。空氣裡那GU濃烈的食物香氣和爆竹硝煙味混在一起,甜膩得讓人發悶。遠處隱約傳來孩童追逐嬉鬨的笑聲,越發襯得他形單影隻。

他冇回攬月軒,漫無目的地在府裡走。穿過一道道掛滿紅綢的門廊,避開一撥撥忙碌的下人,不知不覺,又走到了西邊。

舊耳房的門關著。窗紙上貼著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紅紙剪的“福”字,大概是哪個小丫鬟順手貼的,與這破舊屋子格格不入。

沈徹站在不遠的枯樹下,看著那扇門。腦子裡反反覆覆迴盪著母親的話:“調到城外莊子上去……該斷就斷了。”

斷了?

怎麽斷?

那些冰水裡的沉默,雪地裡的對峙,樹梢上的驚險,暖閣裡短暫的平和,書房中絕望的拉扯……還有昨夜穿堂風裡,燕衡那雙平靜到殘忍的眼睛。

樁樁件件,早就像藤蔓一樣纏進了他骨頭縫裡,要斷,除非把骨頭敲碎。

可他能敲碎自己的骨頭嗎?他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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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燕衡問他的話:“撕了婚約,然後呢?”

然後呢?

他給不出答案。他什麽都給不了。

一GU尖銳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無力感和憤怒衝上頭頂。他猛地轉身,一拳砸在身邊粗糙的樹g上。

皮r0U擦破,滲出血珠。疼,卻b不上心裡那GU悶痛的萬一。

天sE漸漸暗下來。府裡各處次第點起燈籠,一片暖融融的紅光。歡聲笑語隱隱傳來,襯得這角落愈發冷清寂寥。

祭祖的時辰快到了。沈徹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靜悄悄的門,轉身,拖著沉重的步子,朝著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前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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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耳房裡,燕衡點起了油燈。

桌上擺著他的年飯:一碗白米飯,一碟肥多瘦少的紅燒r0U,一碟炒青菜,還有一小壺濁酒。這是侯府對低等仆役的年節恩賞,b平日強上許多。

他冇動筷子,隻倒了一小杯酒。濁酒味道辛辣,衝入喉嚨,帶來些微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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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遙遠的爆竹聲,劈裡啪啦,熱鬨得很。孩童的歡叫隱約可聞。

他靜靜坐著,聽著。臉上冇什麽表情,隻有燈火在他眼底跳躍。

過了許久,他從懷裡m0出那半塊殘玉,放在桌上。粗糙的青玉在昏h燈光下,泛著黯淡的光澤。

他用指尖慢慢描摹著那模糊的紋路。心裡那點微弱的牽引感,今夜格外清晰。好像這玉的另一半,就在某個地方,等著他去尋,去拚湊。

可他連自己是誰,從哪兒來,都記不清了。

八歲進府,之前的記憶隻剩一些混亂的碎片:顛簸的馬車,nV人的哭聲,冰冷的手,還有……一道尖銳的破碎聲。是玉碎的聲音嗎?他不敢確定。

這半塊玉,是他身上僅存的、與那個模糊過去有關聯的東西。也是支撐他在這泥淖般境遇裡,冇有徹底沉淪的一點念想。

他想起白天偶然聽到的閒話。說開了春,府裡要放一批年紀大的奴纔出去,也會調動一些人。又說二少爺院子裡那個帶疤的,怕是待不長了。

待不長了……

會去哪裡?莊子?還是彆的什麽地方?

無論去哪兒,結局都一樣。他還是奴籍,還是那個命如草芥的燕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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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

他握緊了那半塊玉。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

除非他能找到另外半塊,找到自己的來處。或許,那裡會有一線生機,一點不一樣的可能。

可大海撈針,談何容易。

窗外,祭祖的鼓樂聲隱隱傳來,莊嚴而肅穆。那是另一個世界,與他無關的世界。

他收回思緒,將殘玉貼身藏好。然後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白飯,就著冷掉的菜,沉默地吃了起來。

飯菜油膩,他吃得很快,很乾淨。然後將杯裡剩下的濁酒一飲而儘。

辛辣過後,喉嚨裡泛起苦澀。

他吹滅了油燈。屋內陷入黑暗,隻有窗外偶爾閃過的、彆處煙花映亮的微光。

他躺在冰冷的炕上,睜著眼睛,望著無邊的黑暗。

遠處的喧囂漸漸平息,侯府沉浸在年節特有的、疲憊而滿足的沉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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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

燕衡忽然坐起身,悄無聲息地穿上棉衣,推門走了出去。

雪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細細密密的,在黑夜裡無聲飄落。地上已鋪了薄薄一層。

他冇有提燈,藉著雪光,熟門熟路地避開巡夜人,來到後花園偏僻處的一口廢井邊。

井口被積雪和枯藤半掩著。他蹲下身,用手扒開積雪和雜草,露出井口邊一塊鬆動的青磚。他用力將磚塊撬開,從裡麵掏出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小包。

打開油布,裡麵是幾塊y得硌牙的雜糧餅,一些銅錢,還有一把生了點鏽、但刃口依舊鋒利的小匕首。

這是他這些年,一點一點,從牙縫裡省下、藏起來的東西。是他在絕境時,給自己留的最後一點念想,或者說,後路。

他將東西重新包好,塞回原處,覆上青磚,掩好積雪。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井邊,望著漫天飛舞的細雪,久久不動。

寒風捲著雪沫,撲打在他臉上,很快化為冰冷的水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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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抬起手,接住幾片雪花。晶瑩剔透,轉瞬即逝。

就像他這十四年的人生。冰冷,短暫,無聲無息,留不下任何痕跡。

除了懷裡那半塊殘玉。

和心裡那點不肯熄滅的、對“來處”與“歸處”的執念。

雪越下越大。

他轉身,踩著自己來時的腳印,一步一步,走回那間冇有燈火、冇有溫暖的舊耳房。

身後,雪很快掩埋了所有的痕跡。

彷佛今夜,無人來過。

也無人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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