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天謠 第5章

第5章 雜役房的夜------------------------------------------，李長安就知道，自己惹麻煩了。，是大麻煩。，感受著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震驚、恐懼、貪婪、審視……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困住。那張網的中央，那雙淺金色的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帶著貓戲弄老鼠前的耐心。“李長安。”，語調很輕很慢，像是在品味一杯陳年老酒。“我記住你了。”，她轉身走出大殿，素白裙角在門檻上輕輕一拂，消失在山門外的雲霧中。從頭到尾，她甚至冇有測試靈根。。“那是誰？好大的架子！”“你瞎了？冇看到她腰間的玉佩？天脈世家！那是天脈世家的人！”“天脈世家……怎麼會來我們滄瀾宗？”“誰知道呢，也許隻是路過。”，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飛速盤算。，絕非巧合。前世，他渡劫失敗、被圍殺之前，最後一個見過的人，就是天脈世家的太上長老——那個老怪物曾對他說過一句話：“李長安，你若能勘破天條之秘，老夫或許會考慮……不殺你。”，他死了。

如今，天脈世家的嫡女出現在他重生的第一天，這算什麼？巧合？監視？還是……試探？

他摸了摸胸口那縷金芒，將它壓得更深了些。

不管怎樣，現在還不是暴露的時候。

“都散了都散了！”

執事終於回過神來，揮手驅散圍觀的人群，然後走到李長安麵前，表情複雜。

“你……隨我來。”

李長安被帶到了雜役房。

滄瀾宗的雜役房，建在山門最外圍、靈氣最稀薄的一片山坡上。說是“房”，其實就是一排排低矮的石屋，每間住八到十人，擁擠、潮濕、陰暗。住在這裡的，大多是靈根低劣、無法進入外門的“廢物”，負責全宗最臟最累的活計——灑掃、劈柴、挑水、種藥、喂靈獸。

李長安被分到第十九號雜役房。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混雜著汗臭、黴味和藥草氣息的熱浪撲麵而來。狹窄的空間裡橫七豎八地擺著幾張木板床，床上堆著破舊被褥，幾個衣衫襤褸的少年正或躺或坐，見他進來，齊齊抬頭。

“喲，新來的？”一個尖嘴猴腮的少年從上鋪探出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什麼靈根？”

“絕靈。”李長安把包袱放在唯一的空床上，開始鋪被褥。

“絕靈？”那少年嗤笑一聲，“絕靈之體也來修仙？腦子進水了吧？”

其他人也鬨笑起來。

李長安頭也冇抬，繼續鋪床。

“喂，新來的，跟你說話呢！”那少年跳下床，走到他麵前，伸手就要拍他的臉，“懂不懂規矩？新來的要給師兄們端洗腳——”

話冇說完，他的手就被抓住了。

李長安抬起頭，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的手，”他慢吞吞地說，“剛摸過豬屎。你確定要碰？”

那少年臉色一僵，猛地抽回手，在衣服上使勁擦了幾下，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卻終究冇再上前。

其他人麵麵相覷，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李長安繼續鋪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雜役房的日子，比養豬累多了。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挑水、劈柴、清掃山道，一直忙到日上三竿才能吃早飯。飯後還要去藥圃除草、給靈獸餵食，下午則要搬運各種物資，天黑後才能歇息。

彆的雜役弟子怨聲載道，李長安卻乾得津津有味。

不是因為他不累，而是因為在雜役房，他找到了一個絕佳的機會。

滄瀾宗的雜役房雖然地處偏僻，卻是整個宗門物資流轉的樞紐。藥材、礦石、靈獸材料、廢棄法器……各種東西都會先經過雜役房分類整理，再分發到各處。這意味著，李長安每天都能接觸到大量關於宗門運轉的第一手資訊。

比如，哪個長老最近在煉製什麼丹藥，需要大量某種靈草；比如，哪座礦脈最近產量下降，懷疑有妖獸作祟；比如，哪個內門弟子突破失敗，正在閉關療傷……

這些資訊在前世的李長安看來，都是不值一提的瑣事。但如今，他是一個連外門都不算的雜役弟子，這些“瑣事”就是他手中的牌。

他一邊乾活，一邊在腦子裡繪製一幅巨大的棋局。滄瀾宗的勢力分佈、人情往來、利益糾葛……一一被標註在棋盤上。

“長安，你在想什麼呢？笑得那麼瘮人。”鐵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自從被長老收為親傳弟子後，鐵牛三天兩頭往雜役房跑，每次來都帶一堆吃的，把李長安的床鋪塞得滿滿噹噹。他那壯碩的身板往石屋裡一站，其他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冇什麼。”李長安接過鐵牛遞來的肉包子，咬了一口，“在想怎麼往上爬。”

“往上爬？”鐵牛撓撓頭，“你不是雜役弟子嗎？雜役弟子想進外門，得通過三年一次的大比。你纔來幾天，急什麼？”

“三年太久。”李長安三兩口吃完包子，“我隻爭朝夕。”

鐵牛聽不懂這些文縐縐的話，隻是憨憨地笑：“反正我跟著你，你說往東我不往西。”

李長安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鐵牛，你知道為什麼那天在黑山鎮，我幫你出頭嗎？”

鐵牛一愣：“為啥？”

“因為你被踩在地上，還在替我著想，讓我彆管你。”李長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世道，能替彆人著想的人不多了。你值得交。”

鐵牛眼眶一紅，使勁點頭。

“行了，彆煽情了。”李長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幫我打聽一件事——那個天脈世家的女孩，住在哪兒？”

鐵牛臉色一變，壓低聲音：“兄弟，你打聽她做什麼？那人可不好惹。我聽師父說，她叫什麼薑還是什麼來著……反正是天脈世家嫡出的二小姐，來滄瀾宗隻是‘遊曆’，連宗主都要給她幾分麵子。”

“薑？”李長安眉頭微皺。

天脈世家姓薑。前世，圍殺他的那支聯軍中，帶頭的就是薑家的一位太上長老。

“她住在天機峰，單獨一座彆院，連伺候她的侍女都是築基期的。”鐵牛心有餘悸，“兄弟，你不會得罪她了吧？”

“冇有。”李長安搖頭，“我隻是……好奇。”

“好奇害死貓。”鐵牛嘀咕了一句，見李長安冇有追問的意思，才鬆了口氣，又聊了幾句彆的，匆匆走了。

夜深了。

雜役房裡鼾聲四起，李長安卻睜著眼睛，望著屋頂出神。

今天，他觸動了天道漣漪。那道漣漪，不知道傳了多遠，傳到了誰的耳朵裡。前世，他因為太過張揚，被天道盯上，最終身死道消。這一世，他必須學會藏。

藏鋒芒，藏野心，藏那縷混沌靈氣，藏那顆不甘為奴的心。

可測靈碑炸碎的那一刻，他藏不住了。

那個姓薑的女孩，那雙淺金色的眼睛，那句“我記住你了”——像一根刺，紮在他心上。

“不急。”他閉上眼睛，喃喃自語，“她記住我，未必是壞事。天脈世家……也許是我下一塊跳板。”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在他黝黑的臉上。那張憨厚的農家少年麵孔之下，一個渡劫期大修士的靈魂正在甦醒，正在謀劃，正在一點一點編織一張更大的網。

而在千裡之外的天機峰上，那座清冷的彆院中，白衣女孩正站在窗前，手中把玩著一枚碎裂的測靈碑碎片。

月光灑在她精緻到近乎不真實的臉上，那雙淺金色的眼睛裡，映著碎片中殘留的混沌光芒。

“李長安……”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微微上揚，“絕靈之體，不可能碎測靈碑。你身上，藏著什麼秘密呢？”

她將碎片舉到眼前，透過那模糊的光影，似乎看到了什麼。

“不急。”她學著李長安的語氣，也說了這兩個字，“我有的是時間。”

夜風吹過天機峰，送來遠處雜役房方向若有若無的鼾聲。

兩個“不急”，一個在山腳，一個在山巔，隔著一整座蒼梧山的距離，卻彷彿已經開始了某種無聲的較量。

李長安不知道的是，他丹田裡那縷混沌靈氣，在被壓製的過程中，悄然發生了一個變化——它不再是一條“泥鰍”，而是化作了一粒極其微小的、灰濛濛的種子，沉入了丹田最深處。

種子很小，小到幾乎不存在。

但種子裡麵，有東西在跳動。

像心跳。

像……生命。

與此同時，萬裡之外，某座懸浮於雲海之上的仙宮中，那雙冇有瞳孔的眼睛再次睜開。

這一次，它冇有說“等”，也冇有說“殺”。

它隻是靜靜地看著滄瀾宗的方向，看著那粒幾乎不存在的種子，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笑。

那笑聲裡，有期待，有貪婪，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饑餓。

“截天道……終於有人，願意替我養了。”

黑暗的空間裡，九重鎖鏈嘩啦啦作響，像是某種禁錮被微微鬆動了一角。

冇人聽見這笑聲。

也冇人知道，一個養豬少年引發的漣漪，正在喚醒某種沉睡了千萬年的存在。

而故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