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宴安醒來時, 天色已暗。
身後是萬丈懸崖,身前堆放的火光正在劈啪作響。
沈修坐於那火光之後,身影半明半暗, 似在看她,又似是在看麵前的火。
“懷之……”
宴安想要起身, 卻是因迷藥未曾全然散去, 四肢皆覺無力,她咬著牙根才勉強撐起身子。
“你是懷之……我知道你是……”
她不明白他為何不說話, 又為何忽然出現將她帶至此處。
她哭著問了他許多問題, 問他去了何處, 問他這些年過得可好, 問他那日在林中尋她,緣何不願與她相認……
然他始終未曾言語, 甚至連動都不曾動,隻如同呆愣般與她隔火相視。
他看著她痛哭, 看著她滿眼關切, 也看著她在喚著懷之這兩個字時, 那眼中的疼惜與自責。
沒錯, 是自責。
所以,她是知道的,她知道害他至此的人是宴寧, 是她口中乖巧懂事的好弟弟。
一聲冷笑後,沈修終是有了反應, 他額上滲出一層細汗, 整個人不受控地開始顫抖。
然他似乎已是習慣,強忍著那尚未徹底襲來的疼痛,從腰間抽出匕首, 拿至唇邊用牙齒咬住刀柄,隨後將手臂露出。
那原本白皙的手臂上,竟是布滿了一道又一道的刀痕。
他將手臂擡至麵前,轉臉便用那刀刃在手臂上劃出一道血痕。
皮肉上驟然生出的疼痛,似乎瞬間讓他醒過神來,他咬著刀柄,不住地垂首喘氣,然那身上的顫抖,也終是緩緩停了下來。
他將刀柄吐出,擡眼又朝宴安看去。
此刻的她麵色蒼白,雙唇緊閉。
他不是沒有想過,將她尋到後好生質問一番,可當真到了這一日,他忽然發覺,不重要了。
不論知與不知,皆已改變不了事實。
更何況,他看出來了,她是知道的。
何必再自取其辱。
馬蹄聲從身後傳來,沈修深吸口氣,再次將匕首握於掌中,他慢慢起身,來到宴安身前,與她並肩而坐。
“安娘。”
那刀刃,緩緩抵在了她的脖頸處。
“你的好阿弟,來救你了。”
那車夫是趙宗儀的舊部,已是盯了宴安許久,終是尋得了這樣的機會來助他。
而那采蓮,也被立即帶去了宴寧麵前。
隻要看到她,憑著宴寧的聰慧,自是猜得到出了何事。
眼看那馬蹄聲越來越近,宴寧的身影也愈發清晰,沈修那幽暗的眸光,便也愈發沉冷。
“不……”
宴安終是反應過來,可不等她開口,那刀刃便深了一分,脖頸處瞬間傳來一絲涼意。
“閉嘴。”耳畔熟悉的聲音,卻沒有了往昔的溫潤,取而代之的是那極儘的冰冷。
馬蹄聲驟然止住,宴寧翻身下馬,他麵上神情越是緊張,沈修臉上笑意便越深。
“是不是很巧,你我又在崖邊相遇。”
沈修沉冷又沙啞的聲音與這夜晚崖邊的寒風一並傳入耳中。
宴寧提步朝他走來。
沈修沉沉地笑道:“一樣是馬車,一樣是迷藥,一樣是在這崖邊……一樣是為了這個女人。”
一滴溫熱的淚水落於手背上,沈修眸光怔了一瞬,然很快便又恢複狠戾,那刀刃也隨即又深一分。
宴安嘶了一聲,眉心驟然蹙起,宴寧的腳步也隨即停住。
“若再向前一步,這刀刃我便不知會落去何處。”沈修道,“你若不信,便來試試。”
“這是你我的恩怨,與阿姐無關。”宴寧冷冷出聲。
“阿姐?”沈修忽然揚聲大笑,似聽了何極為可笑之事一般,笑得那眸中都噙了淚光,渾身都在止不住地顫抖,“宴寧啊宴寧,你口中的阿姐是我明媒正娶的發妻!你費勁一切心機將她從我身邊奪走,到頭來……卻是一句與她無關?”
“阿姐什麼也不知道,一切皆是我所為,我願意一力承擔。”宴寧道。
“我是你師長,是你姐夫,是你們宴家的恩人,你們宴家,又是如何恩將仇報的?”
沈修厲聲責問,然問完後,卻並不想聽宴安如何狡辯,隻仰頭又是一陣駭人的冷笑。
“宴寧,跳下去。”
“你從這崖邊跳下,我便放了宴安,放了你這朝思暮想的阿姐。”
此話一出,宴安心頭猛然一顫,整個人如墜冰窟,幾乎下意識脫口而出,“不要!”
“怎麼?”沈修垂眼朝宴安看來,“你心疼了是不是?”
看到她為他焦急,沈修眼中憤恨欲裂。
“那時我懸於崖邊,一聲又一聲地向哀求,可他懷中抱著你,隻冷冷低睨著我,看我失去最後一絲力氣,墜入深淵!”
“宴安,你可心疼過我?”
“你可將我視為親人?”
“若此刻我與他隻能一人獨活,你可是會選他?”
沈修在她耳旁咆哮,嘶吼,那粗沉又沙啞的聲音,每道出一個字,都仿若如針紮在宴安的心上,她顫著聲朝他哭道:“懷之,我不知那時會是如此情形,我不知……”
“你是當真不知,還是想裝作不知?”沈修閤眼冷笑,“你若對他那齷齪的心思渾然不知,緣何要搬離宴家?”
“所以當你得知一切之後,便從未想過替我報仇,而隻是自欺欺人地躲在他羽翼之下,看似逃避……實則繼續依附於他……”
宴安欲要辯解,卻發覺自己無言以對。
沈修默了一瞬,旋即又是那低沉的笑聲。
往日的點點滴滴,再度湧上心頭,他隻覺那無儘的恨意在胸腔不住翻湧。
他擡眼恨恨地看向宴寧,再次厲道:“宴寧,你緣何不跳?莫不是你怕了?那看來……宴安在你心中也不過爾爾。”
他說著,手中力道又深兩分,一滴血珠從刀刃上緩緩滑落。
宴安顫顫吸氣,眼看宴寧提步又朝那崖邊而去,她連忙出聲喊道:“不要!宴寧不要……懷之,我錯了,是我的錯,是我身為長姐,我未曾教導好我的阿弟,是我的錯,不怨你們,皆是我的錯……”
沈修怨她是真,愛她也是真,他原本便不忍傷她,可為何他們皆要逼他?
哪怕到了這一刻,也還是要用那言語來不住地刺激羞辱於他!
“阿姐?阿弟?”沈修再次啞聲大笑,“這兩個詞從你們二人口中道出,我隻覺惡心,齷齪!”
“我若是跳了……”與沈修相比,此刻的宴寧顯得格外平靜,他緩緩提步,繼續朝前走,“你可能保證不再傷她,將她放了?”
他們之間不過四五步遠,宴寧未得沈修回答,便倏然腳下一頓,側眸看向沈修。
沈修莫名慌了一瞬,然旋即便又將心緒沉下,“你若墜亡,我便放了宴安。”
宴寧徹底轉過身來,神情依舊未見一絲慌亂,“可你若反悔了,我又能如何?”
不等沈修開口,宴寧便朝他邁近一步。
沈修當即蹙眉,厲聲喝道:“宴寧!你若再邁一步,我便殺了宴安!”
宴寧腳步未停,又落一步,“說,你如何保證往後餘生,再也不擾她半分,你若能做到,我今日大可死在你麵前,絕無二話。”
“你瘋了是嗎?宴寧你彆過來!”沈修語氣忽然慌亂起來,他轉過身來,徹底與宴寧麵對著麵,他將手臂環緊,那手中刀刃不住顫抖,眼看又要向那脖頸逼近,卻聽倏地一聲,一支短箭從林中飛速而出。
沈修愣了一瞬,手中匕首驟然落地,他鬆開宴安,低頭看去,隻見那短箭已是從他肩後刺穿,那帶著皮肉的箭頭就在身前,不住地朝下滴著血跡。
宴安身上迷藥還未徹底散儘,被鬆開的瞬間,便應聲倒去了一旁。
沈修眼中終是露出驚恐,每一次呼吸都會在喉中泛出一股甜腥,而那唇角的鮮血已是止不住地朝外湧出。
他猜出了這一箭已是穿破心肺,今日他必定要命喪於此。
可這臨死前的本能,卻讓他忍不住還是想要逃離,他用手肘強撐著地麵,一點一點朝那崖邊爬去。
那地上留下了一條刺目的血痕。
而宴寧並未將他放過,他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朝他逼近。
眼看距那崖邊隻剩半步之遙,沈修終是停了下來,再無半分掙紮之力。
他回頭看著宴寧,眼中有那驚懼,也有憤恨,還有那嘲諷,“沒用的宴寧……你便是機關算儘,你也隻是個瘋子……殘害師長……謀殺姐夫……終有一日,你會受萬人恥笑……”
宴寧沒有說話,直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刀,俯身蹲在了沈修麵前,然那手臂還未擡起,便聽宴安哭著朝他喊道:“宴寧不要……不要一錯再錯了!”
宴寧未曾回頭,隻輕歎了一聲,故意道:“可是阿姐,他若不死,我緣何能安心?”
話落,短刀高揚。
宴安掙紮著來到他身後,她拉扯著他衣衫,苦苦哀求於他,“求你了宴寧……彆殺他,不要啊……”
可他恍若未聞,那手中短刀直直朝那沈修身前而去,卻在即將刺入的瞬間,倏然頓住。
一滴鮮血從唇角溢位,宴寧未覺驚訝,亦無痛楚,反倒忽地彎了唇角。
他瞭解她。
他知道她捨不得他墜崖而亡,也知道她不願沈修死於他刀下。
情急之下,她會如何?
她會與那時阻攔沈裡正時一樣,撿起沈修落在地上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刺入他身後。
他得逞了。
若非他授意,沈修縱是萬般能耐,也根本近不得她身前半步。
這場久彆重逢,這場崖邊的對峙,還有這最後這刺入身後的一刀……
皆是他為自己所設。
宴寧緩緩轉過身。
宴安跪坐在地,她垂眼看著掌中的鮮血,似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麼。
“阿姐。”
宴寧的一聲輕喚,讓她怔怔地擡起眼來,在看見宴寧唇角的血跡時,她眼睫猛顫了一下,眼角的淚水頃刻而下。
她似是想要擡手幫他,可那手臂懸於半空,卻遲遲不敢上前,那唇瓣也在不住地顫抖著,似有話想要說,卻又說不出口。
宴寧眉眼柔和,唇角還是那慣有的溫笑,他啞聲輕道:“你哭了……”
他輕輕握住那發顫的手,在觸碰的瞬間,宴安猛吸了一口氣,這次她沒有在掙紮,而是不知所措地看著宴寧,任由眼淚不住地朝下滾落。
“我以為……阿姐不會再為我落淚了……”
宴寧貪戀著來自她掌中的溫度,也貪戀著阿姐為他落下的淚水,更是貪戀著這人世間最後的畫麵。
他朝她身前緩緩倒下,就如六歲那年,她頭一次看見他時一樣,倒在她的眼前。
“寧哥兒……我……”
宴安那嘶啞的聲音終是從喉中擠出。
“阿姐……”宴寧用那最是得她喜愛的溫笑,朝她彎唇,“你知道麼……我最後悔的事,是遇見你,讓你成為我的阿姐……”
“可我最慶幸之事,也是遇見你。”
宴寧輕咳了一聲,那刀口的疼痛扯得他眉心緊蹙了一下,然隻是一下,他便又強讓自己舒展了眉宇。
他朝她身前蹭了蹭,用那指尖輕輕拉住了她的衣擺。
“我知你永遠都不願再見我了,也知你永遠也不會原諒於我,沒關係……”
他笑著望向她,那眼中閃著最後的光亮,“死於你手中,我心甘情願。”
他的命是阿姐給的,若有一日他要離去,也合該由阿姐來做。
“不……不是的……”宴安哭著想要將他扶起,又慌忙擡眼朝著那林中射出短箭的方位看去,“你不會死的,你不會的……”
看到宴安驚慌的模樣,宴寧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他似乎忘了疼痛一般,也全無那臨死前的恐懼,隻一味地看著她笑。
他原是想要在臨死前問她,可願意原諒他了。
可這一刻,答案已是不重要了。
他知道,自此之後,阿姐永遠也不會將他忘了。
“阿姐,我們說好了,永不分離的。”
他用儘全力擡起那染了血跡的手,輕輕指向她心口之處。
“我就在這裡……”
在阿姐的心裡,與阿姐永永遠遠在一起,他再也不會做錯事了,阿姐也再也無法將他拋棄,將他割捨,與他分離。
宴寧最後的話音,與那夜晚的寒風融合在一處,飄過山崖,飄過密林,飄過柳河村,又飄去了最初的那片雪地……
他的手,終是垂落。
四周皆寂,再無任何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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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崇德坊的一處小院中。
那窗外的屋簷下,懸著一串風鐸。
晨風拂過,清音淨心。
窗後之人身影清瘦,跪於蒲團之上,灰色布袍鋪展如蓮。
在她麵前,是三卷方纔抄完的佛經。
一卷為何潤蘭,一卷為沈修,一卷……為宴寧。
那經文上她未曾落名,隻是每卷最末,用那極小的字道:願離苦厄,不複相見。
“篤、篤、篤……”
木魚聲起,不疾不徐。
遠處巷口,傳來孩童嬉笑打鬨之聲,一聲“阿姐”隨風飄入院中。
她眼睫微顫,隨即雙手合十,低低念道:“南無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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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告一段落啦~
番外會不定時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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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寶寶們一路的陪伴[紅心]
你們的支援是我寫文路上最大的動力!!!
愛你們[親親][親親][親親]
番外應該會涉及重生,具體是誰重生啦,暫時就不劇透啦!
但一定是he!!!
如果有什麼想看的番外,也可以留言,要是有靈感也會寫的[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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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本應該會在《小墮仙》和《同時騙了五個瘋批後》裡選一個開,具體是哪個,還得看下筆時哪個更有靈感,可以先關注wb,會在wb提前通知[讓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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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再次感謝每一個支援的寶寶們!!!
願大家平安喜樂,萬事大吉[好運蓮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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