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雨生百穀, 牡丹盛開。
一連多日細雨終是漸散,門窗推開,濃鬱的花香撲麵而來。
擡眼朝那湛藍望去, 便有那羽毛鮮亮,色澤如染的鳥兒落於枝頭。
宴安忙提筆來畫, 然畫至一半, 那鳥兒卻是忽然展翅離開。
一旁的小婢女瞧見,嘖了一聲, 忍不住嘟囔道:“這鳥兒也不等娘子畫完了再走!”
宴安笑著擱下筆道:“鳥兒想飛何處, 又豈是咱們能攔住的。”
“若娘子喜歡, 奴婢下次在院中碰見了, 便把它網住!關在那鳥籠中,看它還如何飛!”小婢女道。
“那又是何必。”宴安搖頭道, “我喜歡的正是它落於枝頭的歡喜之態,而非被人禁於籠中那般憂慮之色。”
小婢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可隨即又道:“可奴婢見有些鳥就喜歡待在籠裡啊, 每日嘰嘰喳喳, 彆提多高興了, 有的還會學人說話,討人歡心呢!”
“人各有誌,鳥亦如此。”宴安望了眼湛藍的天色, 隨後垂眼笑道,“采蓮, 隨我去書肆買幾本書去。”
采蓮尚未及笄, 是宴安去年安置新宅時,經官牙作保,自那人市帶回的婢女。
至於春桃與雲晚, 宴安出府時未曾帶在身邊。
那時春桃得知她不願帶她,幾乎日日都要掉淚,後來她被調去何氏院中後,那愁雲便漸漸散去,成日裡與那些小姑娘待在一處,倒是愈發歡喜起來。
雲晚未曾哭過,隻是不住勸說宴安,想要留在她身側伺候。
不論宴安如何說,哪怕讓她回了何氏身前,她依舊不願。
“若還在我身側,份例與月錢定會折半。”宴安說得坦白。
雲晚還是搖頭,“奴婢與娘子生死相隨,自不會因利而退。”
好一個生死相隨。
宴安記得雲晚的好,那時吳姮鬨到書齋,是雲晚拚死護在了她的身前。
她心中的確感激,可她也知道,雲晚追隨的主,並非是她。
“那避暑行宮所種的木香花,是你與他說的吧?”
若非是雲晚與宴寧轉述,宴寧又如何會差人在西園種那木香花。
“他不止一次夜入我房中,也是你幫他開得門吧?”
宴安未曾將話挑得太過明白,言儘於此,雲晚如此聰慧,又如何不懂。
自這以後,雲晚便再也未提要與她一道離府。
這院子不大,就在崇德坊裡,然不論是與宴府,還是宴寧的書齋,又或是王嬸家的藥鋪,皆有一段距離。
宴安自離開宴家已有一年多了。
在此期間,她一次都未曾回去過,連去歲除夕,也未曾露麵。
春桃來傳過話,說何氏突犯頭疾,望她回去探望。
她不過多問了幾句,春桃便支支吾吾避開了她的目光,宴安輕歎了一聲,將自己縫製的短襖交給了春桃,人卻並未回去。
滿姐兒帶著孩子來尋了她一次,話裡話外都是何氏想她了,宴安沒有接話,隻拿出一雙親手做的虎頭鞋給了孩子。
再後來,滿姐兒也不來了,宴府也未再有人來尋她。
直到前些日子,雲晚忽然登門。
她麵色沉重,嗓音微啞,一進門便撲通一聲跪在宴安身前。
原來是宴寧外派治洪時遭遇決堤,他身受重傷,險些當場喪命。
話說至此,便是尋常人忽聞此訊,也該是問上兩句,此刻宴寧狀況如何。
可宴安連眼皮都未擡,繼續繡著手中針線,淡淡地“嗯”了一聲。
“她什麼也沒說……”
宴寧低聲默唸了一遍,緩緩擱下手中藥碗,似還未死心一般,又問雲晚,“可瞧仔細了?她可有蹙眉,或是握了拳,又或是欲言又止……”
雲晚將頭垂得更低,再次輕道:“奴婢謹記郎君吩咐,未敢有一絲疏漏,可娘子她……她當真沒有任何反應……”
宴寧默了許久,最終閤眼低笑。
他料到阿姐許是不會來,卻未曾料到她連關切一二都做不到,她便當真如此決絕嗎?
十幾年的姐弟情分,一夕之間便能全然忘卻?
他很想知道,若有一日他死在她眼前,她可會如今日這般無動於衷?
宴寧不知在榻邊獨坐了多久,待擡眼時,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而此刻的宴安,正坐於窗後,她點著一盞燈,手中捧著書,卻許久都未曾翻頁。
入秋之後,王嬸頭一次來尋她。
一見麵便眼淚直流。
“好孩子啊,你不能不去啊……”
宴安似已是有所預料,眉心蹙了一下後,便立即又是那副淡然的神色,“去何處?”
王嬸哭著拉住她的手,“隨我去看看你阿婆吧!你阿婆已是高熱多日,誰都話都聽不進去了,她要見你啊安姐兒……你得去看她,你要去看她啊!”
宴安垂眸不語。
王嬸急得幾乎快要喊出聲來,“安姐兒啊,不要再置氣了,天大的氣,也不該不顧你阿婆多年的養育之恩啊!”
宴安終究還是沒有隨她回去。
送走王嬸後,她來到桌旁,望著那院中秋葉,從那風中打著旋一片片墜落於地。
而另一邊,宴寧從何氏房中推門而出。
他站在院中,擡手接住一片枯黃的落葉。
他的生死,她不在乎。
如今連阿婆,也留不住她了。
那落葉在他掌中,被碾得粉碎。
這一夜,過得極其漫長。
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