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點探花郎!
沈父生前, 最是喜愛杏花,那書房所藏最多的畫卷,除了盧氏, 便是這杏花圖。
每年一至三月初,大片大片粉白的杏花如煙似霧, 隨著那早春的輕風, 紛揚在漫山遍野之間。
那時盧氏會隨著沈父一道前來,兩人便宿在那山間的小木屋中。
她吟詩, 他作畫。
身前隻一壺清茶, 一疊杏花酥, 一待便是半日光陰。
想到那時場景, 盧氏唇角慢慢彎起,眼神也變得愈發飄遠。
她拿出帕巾掩唇咳了一陣, 喉中泛出一絲淡淡鹹腥,然那眸中的神采, 與唇角的笑意卻未曾散去。
直到那不遠處的杏花樹下, 出現了兩道身影, 那窗後的盧氏, 才如夢初醒,恍然回過神來。
“夫人,是郎君和宴家娘子來了。”身側的婢女小聲提醒。
盧氏未曾接話, 隻靜靜望著那逐漸走近的二人。
許久前,她與他也會這般, 並肩在那杏花林中漫步。
須臾, 盧氏緩緩斂眸,長出一口氣,那唇角笑意也隨之散去。
木屋外有處涼亭, 婢女早已備了茶點。
盧氏從屋中走出時,那二人已是候在了亭外。
這是宴安第二次見盧氏,頭一次還是在縣衙裡,那日的盧氏便給宴安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她還從未見過那般處亂不驚,不怒自威的婦人。
不過那日的盧氏,不僅當著眾人的麵誇她品行,還極為溫和的幫她理了頰邊亂發。
宴安覺得,便是那日之舉為權宜之計,她也應當沒有那般排斥她才對,畢竟沈修也與她說過,沈母對於這樁婚事,並未有任何想要推拒之意。
“伯母。”
一看到盧氏,宴安便立即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一禮。
盧氏未曾應聲,慢慢踱步而上,待徹底坐定,才輕輕道了句,“進來坐罷。”
沈修如何看不出母親之意,眉心已是微微蹙起。
宴安卻好似全然未覺,乖巧地應了一聲後,跟著沈修走入亭中。
“母親,安娘知道你喜愛杏花,便特意繡了這副杏花繡屏。”
沈修說罷,宴安忙將手中那細細卷好的繡屏雙手捧上。
盧氏隻是“嗯”了一聲,又淡淡掃了一眼,便示意身側婢女上前收下,沒有一句客套的話,也沒有半分想要展開來看的意思。
沈修眉心褶皺又深了兩分。
宴安袖中雙手慢慢收緊,但麵上依舊不顯。
二人正要落座,便聽盧氏忽地又開了口,“我聽聞宴老夫人腿腳不便,今日便特地命人備了些艾草,在這春寒尚未退儘之時,熏此物最是能散濕氣。”
“懷之。”她擡眼朝沈修看來,語氣依舊淡淡,“你去屋中取來,待會兒讓宴娘子帶回去。”
明明可以吩咐身側婢女去坐,可盧氏卻偏偏要沈修親自去拿,明顯是為了將他支開。
沈修並未拒絕,而是朝宴安溫笑著低聲說了一句,“你先陪母親,我去去便回。”
宴安“嗯”了一聲,又一次朝盧氏行禮,“勞伯母費心了,宴安代阿婆謝過伯母。”
盧氏端起茶盞,淡聲道:“不必言謝,坐下罷。”
宴安落座後,亭內陷入一片沉寂,沈修也不知緣何,遲遲未歸。
盧氏時而擡眼去賞杏花,時而垂眸喝著手中清茶,可不論作何,始終不與宴安說話。
宴安見盧氏不語,也不敢隨意開口,隻陪她靜靜坐著,然那心緒早已淩亂,人也變得更為拘謹。
她實在不知,她的這位未來婆母,到底是因為不喜她,纔不願與她說話,還是說她當真是因生性喜靜,不願與人接觸,才會如此。
宴安垂眸望著手中杯盞,眸中的那股落寞與不安愈發有些藏不住了。
盧氏自然看得出來。
她原本難以接受自己兒子尋了個村婦為妻,可又覺得事已至此,若將婚事推脫,那宴家一窮二白,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萬一以那趙福之事相挾,吃虧的還是沈家,倒不如順了沈修之意,結了兩家之好,日後成為一家人,便也難以生出二心。
且這宴家之子還中了進士,想來往後也不必事事都靠沈家,她這才開口叫沈修將宴安帶來見上一麵。
她以為,她想通了。
可看到這二人並肩走在那杏花樹下時,她心頭還是有股說不出的難受。
也許,她當真是個刻薄之人。
盧氏般想著,又是幽幽地歎了一聲。
聽到這聲低歎,宴安便將頭垂得更低。
也不知過了多久,沈修終是提著一包艾草回來了。
原本不過片刻工夫就能出來,然那屋中的婢女卻說那包艾草的綢帶斷了,要尋新的過來,讓他稍坐片刻便好,都是母親身側常伺候之人,沈修也不願苛責她們,然這一坐,就是許久。
亭中的一切,他儘收眼底,雖麵上不顯,但唇角那往日慣有的溫潤,卻是淡了三分。
旁人興許看不出,身為母親的盧氏,又怎會不知他此刻情緒如何。
“母親,山上似是起風了,我還是先送安娘回去罷。”沈修說著,便朝宴安伸出手。
宴安的手心裡早已生出了一層細汗,她下意識想在裙擺上擦擦,卻恍然又想起盧氏就坐在身側,一時不敢去擦,也不敢去握那麵前的手,隻垂著眼,拎起裙擺慢慢起身。
“今日多有叨擾。”宴安帶著幾分歉意,朝盧氏微微頷首,“伯母記掛阿婆腿疾,又以茶相待,宴安心中甚為感激。”
說著,她擡眼朝那身側的杏花看去,臉色帶著淺淺笑意,“這山中杏花開得這樣好,願伯母歲歲得見,心寧身安。”
話落,盧氏隻淡淡望著二人,似是並未有那要回話之意。
原本宴安還想再等等,等她回應之後,再行離開。
身側沈修卻已是握住了她的手腕,轉身便拉著她朝亭外走去。
他動作不緊不慢,臉上依舊帶著往日的溫笑,還是那幅溫潤君子的模樣,然在場之人,皆已看出,沈修心頭的不快。
盧氏閤眼深吸了一口氣,扶著那石桌站起身道:“安娘。”
亭外二人頓時停下腳步,轉身朝她看來。
盧氏麵容含笑,語氣似也不如方纔那般冰冷,“那個安神的香丸,我近日熏了幾顆,睡得的確踏實了許多,可是你親手所製?”
宴安愣了一瞬,隨即便彎了唇角,她鬆開沈修,快走兩步回到亭中,“是我親手所製。”
“嗯。”盧氏笑著點了點頭,“若你得空,改日便再做些送來罷,可好?”
宴安笑容更深,連忙應下,“好!我今日便做,隻兩日工夫就能做好的!”
盧氏似是未曾想到,宴安竟應得這般快,眼裡還透著光,像是得了什麼恩賜似的,那笑意裡不摻半分勉強,也不帶一絲討好,隻是純粹地,歡喜地應下了,就好似能為她做幾顆香丸,是什麼值得雀躍之事。
這一瞬,盧氏心頭忽地一軟。
“莫急。”盧氏語氣也不自覺緩了下來,“我房中還有幾顆,你且慢慢做便是。”
得了此話,宴安又是一怔,然那唇角的弧度卻是揚得更深。
回到家中,她將今日亭中之事說予何氏。
何氏聽到盧氏支開沈修後,一言不發,臉色也有些難看,然聽到最後那番話後,也跟著笑了起來,“你那未來婆母,本就是個喜靜的性子,過年都不曾與親戚走動,定然不願與人言談,但這並非是她不滿你所致。”
何氏說罷,又低聲叮囑宴安,“咱們可不能往那壞處去琢磨人,那日若非是你婆母趕去,怕是咱們皆要入獄。”
宴安一想到今日亭中,自己不安時腦中生出的那些念頭,便覺得有些愧疚,忙與何氏保證,“阿婆放心,我對沈伯母隻有感念,沒有旁的心思。”
得了這句話,何氏這才放下心來,笑著緩緩點頭。
往後幾日,宴安親自去縣裡藥鋪選藥,皆是那上等的藥材,花費了不少銀子不說,又將那安神藥丸研磨的細細密密,直到那指節都被磨得發紅,這纔敢合入沉香中,搓成香丸。
原本是打算待沈修來尋她時,托沈修帶回家中送給盧氏,可這幾日沈修卻顯少露麵,每次來尋她時,麵色看著似都帶了幾分疲憊。
想想也是,從前宴寧還在時,村學有兩人所教,到底是能輕鬆些,如今宴寧尚在京中未歸,那麼多學生皆是沈修一人來授,自是會覺疲憊。
宴安也不敢多留他,囑咐他多注意身子,便勸他回去休息。
隻是沈修一走,她便覺得心頭有些空落,不過一想馬上便至三月二十,那殿試應當已是結束,若是宴寧當真高中,這幾日家中便該會收到喜報了。
何氏不論晨起還是睡前,每日必要在宴家牌位前祈福,宴安雖也會忐忑,然她始終相信,寧哥兒定能高中。
果不其然,三日後,那報訊人身騎駿馬,一路飛馳,手中高舉喜報,未至村口,便已敲響銅鑼。
“捷報——晉州柳河村宴寧公子,殿試高中,賜進士及第,一甲第三名,欽點探花郎!”
整個柳河村,頓時炸開了鍋。
哪怕往日再瞧不上宴家之人,此刻都要舔著臉登門道喜。
宴安聞得此訊,喜不自禁地叫出聲來,何氏則搖晃著身子,險些高興地厥了過去。
然整整一日,沈修都未曾露麵。
半月前,省試第三的訊息送入宴家時,沈修是頭一個來宴家道賀之人,而今日,直至深夜,宴安都未將他等到。
那村學的學生,今日也來了不少,他們說,沈先生已是告假三日,未曾去村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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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宴[檸檬]:阿姐,他是騙子,隻有我是真心的。
沈修:哦?那你回來便看看,我與她如何恩愛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