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歲歲,與卿攜手
那晚, 兩人在河邊站了許久,十指也不知在何時,交握在了一處。
是那賣河燈的老人, 打破了二人的沉默。
沈修從老人手中接過河燈,點燃後遞給宴安。
宴安閤眼許了心願, 將那花燈推去遠處。
“安娘許了何願?”沈修含笑問她。
原以為她會憂心道出便不靈了, 並不會與他開口,沒想到宴安卻是未曾猶豫, 她望著那逐漸遠去的河燈, 似在怔神般, 輕輕地開了口, “願阿婆安康,寧哥兒高中。”
“那你呢?”沈修臉上笑意斂了一分。
“我?”宴安深吸了口氣, 也緩緩收回神色,擡眼朝他笑了, “我自己嗎?我好像沒有什麼所求之事……”
夜風拂麵, 將那河上影影綽綽的花燈吹得細細碎碎, 如那夜晚星辰, 躍進她這雙漆黑透亮的眸光之中。
沈修未曾言語,隻靜靜地垂眸望她,待許久後, 才恍然回神一般,轉身又從那賣河燈的老人手中, 買下一盞。
他將河燈點亮, 彎身放入河中,閤眼不知許了何願,待將那河燈推遠之後, 才緩緩起身,重新將她拉住。
“你無願,我卻有。”他垂眸迎著那明亮的目光,一字一句輕聲道,“願年年歲歲,與卿攜手,待青絲成雪,仍觀燈如初。”
這一瞬間,宴安忽覺心跳仿若漏了一拍,四週一切皆全然靜下,隻剩那輕緩又溫潤的聲音,在耳邊縈繞,久久不曾散去。
這一晚,兩人回到柳河村時,已是夜深人靜,這還是宴安頭一次回家這般晚。
沈修將她送回宴家,待麵前木門緊閉,院中腳步聲也逐漸遠去,他才長舒一口氣,帶著溫潤的笑意轉身離開。
盧氏未曾入睡,待得知沈修回來後,便將他喚至身前。
她用絹帕掩唇,輕咳了幾聲後,才沙啞出聲,“這兩日,你與宴家可曾商議,那三書六禮該如何來補?”
沈修溫聲道:“此刻已是深夜,母親身子要緊,不妨待明日晨起後再議?”
沈修的確是在關心盧氏,可落在盧氏眼中,到有幾分躲避之意。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又是輕咳兩聲,擡手道:“左右我夜裡也睡不著,看你方纔進門時笑成那般模樣,想必一時半刻也無法安睡,倒不如藉此時機,將事情說清了。”
不等沈修開口,盧氏話音一落,接著又道:“我已差人打聽過,柳河村這邊若是嫁女,尤其是長姐出嫁,少不了要為家中的弟弟妹妹們謀劃。”
盧氏已是查了清楚,當初何氏從江南迴到柳河村,並未讓兩個孩子做農活,一個與她學女紅,一個又費儘心機送去村學讀書,足以見得這老婦人不一般。
“宴安好不容易攀上咱們沈家,而那宴寧,看似聰慧過人,能中解元,可這科舉之路到底能否高中,尚不可知。”
沈修聞得此言,眉心倏然蹙起,尤其那“攀上”二字,叫他聽後如同被針紮入耳中一般難受。
盧氏似渾然未覺,繼續說道:“若他此番真能中那進士,自是光耀門楣,咱們做姻親,臉上到也能有幾分光彩,可若是落第……”
盧氏語氣微涼,擡眼朝沈修看來,“那宴寧日後娶妻生子,養活生計,怕是都要沈家來出力了。”
說至此,盧氏似冷嗤了聲,“你昨日說宴家不急,一切皆等宴寧科舉歸鄉再說,可我始終覺得,既然全縣皆知兩家婚事,那便莫要再拖,趁早將那禮數補全了再說。”
盧氏言下之意再為明顯不過,她以為宴安要扶持自家弟弟,纔有意拖延婚事,遲遲不說那聘禮一事,然她並不知曉,若不是沈修昨日在宴安麵前那番真切請求,怕是兩家婚事都要難成。
然沈修知道母親心氣向來高,自是不會將此事道出,他深吸一口氣,儘可能用那平靜的語氣與盧氏解釋,“母親多慮了,安娘心思純善,從未動過這些念頭,母親既已是差人查清,那便當知宴家狀況,這些年來,他們祖孫三人相依為命,宴安身為長姐,談婚論嫁,自是要等宴寧歸來,在做商議,這無關利弊,隻因親情與尊重。”
盧氏聞言,卻是輕笑著搖了搖頭,“懷之啊,這世道最為難測的,便是人心,你今日看她,處處皆好,自是覺得宴家心善可誠,然那人心如潭,靜時映月,動時藏蛟,今日之真,未必是那明日之實。”
“為娘並非不信你,隻是……”盧氏話音一頓,語氣也透著懇切,“你是我唯一的兒子,也是我在這世間最為放心不下的牽掛,我自是不願看你走入那深潭啊。”
話落,盧氏又是一陣低咳。
沈修未再爭辯,而是起身上前,一麵輕輕摩挲其後背,一麵溫聲輕道:“兒知道了。”
翌日清晨,沈修來到宴家。
宴安一看見他,頰邊便染了抹淡淡的緋紅。
何氏望見這一幕,更是樂得直抿嘴樂,忙叫他坐下喝茶。
沈修卻是未曾落座,而是上前鄭重地朝著何氏拱手,“阿婆在上,沈修今日登門,是有一事想要言明。”
見他神情肅正,何氏頗為訝然,忙擡手喚宴安先關了門窗。
待門窗皆閉,方聽沈修輕聲說道:“我與安娘情急之下定了名分,雖出於無奈,卻亦是源於我本心,如今婚約已是全縣皆知,若再遲遲不備六禮,損了安娘清譽不說,又會遭人誤解,以為沈家有意怠慢,並非真誠求娶。”
他說至此,擡眼朝宴安看去,語調又低了兩分,“修不怕被誤解,卻不願安娘因此而受了委屈。”
原本宴安乍然一聽,心頭還有些疑惑,不是說好了要先試一試,怎就這般快要將那禮數補全,可這最後一句道出之後,宴安心頭卻是忽地一暖,想要推拒的話到嘴邊,迎著那雙溫潤的眸光,卻遲遲說不出口了。
何氏未曾想那般多,一聽那句“源於本心”,便喜不自禁地連連點頭,“隻要你們二人日後過得安穩,阿婆便心滿意足了,這些個禮數,阿婆並不講究,你們若想早些備齊,那便去做,不必如此興師動眾的。”
宴安聽至此,那猶豫許久的話,終還是說了出來,“可寧哥兒尚未歸來……”
沈修緩緩起身,聲音更加溫潤,“安娘,我知你顧慮,故而今日所求,並非是將婚事倉促而定,隻是想先將那禮數補全,以示沈家對宴家的尊重,待寧哥兒歸鄉之後,再定婚期。”
他話音一落,見何氏點頭,宴安亦是沒有立即反駁,便繼續說道:“納采,問名,納吉,隻半月便能行畢,而納征與請期,皆可等寧哥兒歸來後再議。如此,既能全了禮法,又不會叫寧哥兒歸來心有遺憾。”
“如此……可好?”沈修語氣恭敬,態度誠摯,所言又叫人挑不出一絲錯處。
何氏早就想點頭應允,卻見宴安咬著下唇,一雙細眉緊蹙,便一直不敢出聲,隻等宴安來回應。
許久之後,那靜默的屋中,終是傳來一聲輕輕地“嗯”。
沈修似是鬆了口氣,下意識便想去攬她的手,然那手剛剛擡至兩分,還未觸及宴安,便見宴安連忙擡眼朝他搖頭,還用眼角朝何氏的方向示意。
沈修意會,立即握拳,垂眸掩唇,輕咳了兩聲,試圖將方纔那一瞬的失態所掩。
兩個小年輕以為藏得極好,可這些舉動,已是全然落於何氏眼中。
“哎呦,我許是這兩日沒休息好,怎麼老眼昏花了,你們莫要吵我了,快些去院中曬曬日頭,叫我老婆子安生閤眼小憩片刻。”
何氏說著,便作勢要尋枕頭躺下。
宴安抿唇輕笑,與沈修一前一後出了屋。
那房門剛才合上,那溫熱的大掌便覆在了宴安手上,將她拉至後院。
“可會怪我今日唐突?”沈修垂眼低問。
感覺到沈修氣息就呼在額間,宴安抿唇垂眸,“沒、沒有……”
沈修並非全然是因母親那番催促,才會於今日開口,他既是願意如此,便還是遵從了自己的本心。
他從未這般心急的想將一個女子占為己有,想與她日日想見,想與她永不分離……
三書六禮,不過一月,便已是全然辦妥,隻那婚期一直未定。
二月下旬,省試放榜。
此番科舉,聖上尤為重視,畢竟百餘年來,殿試已成定製,如今天子親自下令責改殿試規製,天下士子無不感泣,自此省試即為進士,殿試則不再戳落。
三月初,晉州收到文書,快馬傳回柳河村。
“解元宴寧,省試高第,名列第三,賜進士出身!”
訊息傳開,整個晉州皆為震動,誰能想到,那窮山僻壤之地,竟能出得這般一個文曲。
何氏當日得了訊息,當場跪地朝著宴家牌位叩首,宴安已是哭得說不出話來。
沈修聞訊,也是倍感欣慰,然那眉宇間,似藏了絲不易覺察的情緒。
盧氏聽此訊息,心口那大石似是終於緩緩落下。
“進士啊……這宴家,可當真能耐。”盧氏笑著對沈修道,“我想見見宴安,那南山的杏花開得極好,我三日後想去觀賞,可叫她也隨著去上一趟罷。”
-----------------------
作者有話說:宴[檸檬]:是誰酸了,我不說。
沈修:嗯,無妨,恭喜你高中進士,隻是……我要與你阿姐成婚了。
宴[檸檬]:……你且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