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著阿姐的溫度
宴寧很少主動向宴安索要什麼。
這十多年來,不必他開口,她總是能先他一步,替他將所想所需提前備好,關切的話也從未少過。
可這是他頭一次離家這般久。
他本以為回來後,阿姐會與阿婆一樣,紅著眼眶對他噓寒問暖,哪怕不關切他,問問解試考得如何也可。
可他等了許久,什麼也未曾等到。
宴寧這番話說出口的瞬間,愧疚感便如潮水般湧上了宴安心頭。
雖說他已是年至十七,可在宴安麵前,哪怕他年歲再長,也還是她一手帶大的阿弟。
她如何能不憂心他,不關切他,不想與他說話?
隻是那裝了一肚子話,卻因那罐糖漬梅子,亂了心緒。
然不等宴安開口,何氏便替她道:“哎呦,你可是冤了你阿姐了!你離家這幾日,她哪天沒唸叨你?你去看看你那床鋪,被褥全拆洗過,還有你那些衣裳,也懼是幫你縫得齊齊整整。”
說著,何氏又忽地笑了,“她不如老婆子我嘮叨,可那心底是當真念你的,你想想,若不心疼你,作何那般著急去給你做飯?”
提及此事,宴安到底心虛,她輕咳了一聲,終是開了口,“阿姐念你,隻是……隻是想待用了飯後,再好好與你說話。”
宴寧看見宴安說話時,指尖用力蜷縮了一下,隻這一下,他便心中瞭然,這番話是真是假,但他並未不悅,而是輕輕“嗯”了一聲,朝宴安彎了唇角,“我知道了,阿姐。”
午飯用罷,宴安正要起身去洗碗,宴寧卻先她一步站起身來,“阿姐等等。”
他轉身將書篋取來,遞到宴安手邊,一麵低頭收拾碗筷,一麵說道:“我在州城買了些布料,也不知到底如何,可否能給你與阿婆做件衣裳。”
何氏一聽,趕忙就叫宴安將書篋拿到跟前。
“裡麵還有酥餅與點心,阿婆嘗嘗看喜不喜歡。”宴寧說罷,端著碗筷去了灶房。
開啟書篋,最上方放的便是用白紙包裹的那半匹布料。
宴安還未拆開,就聽何氏感歎,“是塊好料子。”
從前在蘇州時便是如此,隻有那精貴布料,才會用白紙包得這般齊整。
宴安將麻繩解開,掀起紙張的瞬間,便被裡麵那光滑清透的羅麵驚得當場愣住。
彆說宴安,饒是何氏也瞪大了眼,似是不可置信,擡手在那冷羅麵上摸了一把,“哎呦!這可是素羅啊!”
何氏說著,忙將那料子拿到眼前來看,口中不住念著,“這傻孩子,怎麼買這樣貴的料子啊,這得花多少錢呐……”
宴安也擡手在那羅麵上輕輕摸著,怨不得人常說,一分價錢一分貨,比起她此刻裡間穿得那細紵布而言,這羅麵不僅光滑細膩,還輕柔透氣,若貼身而穿,豈不如同無物?
光是想想,便已是覺出萬分舒服。
宴安笑著寬慰何氏,“阿婆彆憂心錢了,寧哥兒能買回來,便是他的心意。”
說著,她將那羅布撐開,拿在何氏身前比劃,“這半匹素羅,正好用來給阿婆做件中衣。”
何氏一聽,忙擺手道:“不可不可!這可是藕荷色,粉粉嫩嫩的,哪裡是我這把歲數能穿的?若讓旁人瞧見了,還不說我老來瘋,學你們小姑娘扮俏呢?”
何氏一番話,將自己與宴安都逗樂了。
“阿婆莫怪寧哥兒,他哪裡懂這些,許是與那掌櫃的說,要給家中女眷買,那掌櫃的自然想著粉嫩適合女子,便買了這樣的顏色。”宴安看著那素羅,也不由笑著搖頭,“就連我也未曾穿過這般粉的。”
何氏道:“罷了罷了,我是無福消受了,我這一身皮,又皺又糙的,穿羅衣豈不是白白糟蹋了好料子?”
“阿婆這是說的哪裡話,這可是寧哥兒孝敬……”
不等宴安說完,何氏便握住了宴安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著,低聲道:“寧哥兒是兒郎,他不懂這些,你我可皆是知曉的,這般好的料子,用來做那貼身之物最為合適不過,你便將你裡麵那件扔了去,重新做兩件好的穿。”
宴安身上這件小衣縫縫補補,這些年何氏也是看在眼中的,若說不心疼那也是假,可這宴安節儉,要她扔了她捨不得,總說還能將就穿著。
如今這半匹羅布,依照她如今尺寸,能做兩件,剩下些碎布,興許還能拚做一條褌褲。
可宴安不願,連忙搖頭,“那怎麼行?便是阿婆不要,我也不能一人獨占,這可是寧哥兒買給咱們兩人的。”
何氏挑眉,故意哼了一聲,將手伸進那書篋,摸出一包點心來,“怎就不能獨占,那羅布我用不上,也不稀罕,可這點心是我的,一塊也不給你嘗!”
何氏咧嘴笑著,便將那點心往身後藏。
宴安見狀,也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好,那便依了阿婆,這還有一包酥餅,也讓阿婆占了去。”
何氏忙將酥餅接到手中,扭頭又放到身後,“都彆和我爭,若少一塊,我都不依!”
宴安正與何氏說笑,忽然又想起了那罐糖漬梅子,心裡又開始生出幾分愧疚來,那般好的梅肉,阿婆肯定喜歡吃。
可若將其拿出,阿婆定也要追問是從何處得來的。
這可叫她如何回答?
宴安正心虛著,宴寧已是刷完碗筷回來了。
一進屋中,他便問二人可曾喜歡。
得知兩人已是說好,素羅給了宴安做衣,那兩包吃的,全被何氏給扣下。
這明明與宴寧心中料想的一般無異,他卻故作驚訝,但到底也沒說什麼,隻道:“喜歡便好。”
入夜,布簾重新拉上。
白日裡宴寧在,宴安不方便去做小衣,到了此時,簾子那頭一片幽靜,宴安才終是尋得機會,拿出針線與羅布,坐在桌旁開始裁衣。
若是尋常布料,不到一個時辰便能做好兩件小衣,連那褌也能做出,可這羅布太過精貴,她一針一線皆是小心,生怕哪裡裁錯,壞了料子。
宴安不知做了多久,待全部做好後,許是太過欣喜,也並未覺出睏倦來。
她擡眼朝炕上看去,何氏早已熟睡,又扭頭去看布簾,那頭也一片幽靜。
宴安終是沒能忍住,慢慢褪下中衣,將那新裁出的小衣輕輕穿上。
素羅貼膚,細軟如絲。
宴安唇角不自覺揚了起來。
從前隻覺貼身小衣好似累贅,裹得人發悶,夏日裡更常捂出紅疹,著實讓人難受,如今穿了這素羅所做的小衣,竟是輕的仿若無物一般。
想到這般好的小衣,她今日一得便是兩件,宴安那唇角的弧度更深。
她垂眼望著身前那抹好看的藕荷,心下不由道:若能是月白色,許是與她更襯些。
這一晚,宴安做好小衣便已是到了子時,隨後又將桌麵收拾妥當,又輕手輕腳帶著那小衣去了灶台。
她將小衣放得極深,這樣明日晨起生火做飯,便可將它一並燒了。
回來後,宴安滿心歡喜地爬上了炕,待她徹底熟睡,已是過了醜時。
布簾那頭,足足又等一個時辰,見外間再無聲響,宴寧這才緩緩坐起身。
布簾輕動,他慢步而出。
寅時是一日裡最為睏乏之時,連那林間秋蟬也噤了聲。
他動作輕緩,猶如夜風拂去,便已尋至灶房。
未曾點燈,隻借那窗外月色,便也能將那物件尋出。
灶台深處的黑灰沾在了上麵,宴寧將其拿到麵前,輕輕吹打著浮灰。
月色下,眼前之物似還沾著阿姐的溫度,還有那獨屬於她的清香。
想到阿姐此刻穿著他送她的羅布所做的小衣,那沉沉夜色中,宴寧冰冷的目光漸漸生出一股暖意。
他雙眸微闔,輕嗅著麵前清香。
待許久後,他長出一口氣,將其放入內衫,與他心口緊緊相貼在一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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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我送的梅子最為香甜。[害羞]
宴[檸檬]:嗤,哪有我親手挑的布料好?[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