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燥熱被他強行壓住
正所謂書貴如金,縱是沈修家底殷實,來到這州城書肆中,也不敢隨意采買,這些書紙張精細,字跡清晰,且皆是村縣難覓之物,沈修不過挑了一冊詩集,兩卷政論,竟已是要價二十貫。
沈修正與那掌櫃的低聲議價,宴寧便在一旁默默翻書。
他心知自己買不起,索性就趁這功夫,將書卷逐字細讀,他向來記憶絕佳,但凡三遍之後,便可一字不差地熟記於心。
沈修教他三載,自是清楚明白,故而今日才特地將他帶來。
兩人議價之時,沈修擡眼朝宴寧看去,見他眉心微蹙,正捧著一卷策論看,便又讓掌櫃的與他介紹書冊。
兩人從書肆離開時,已是一個時辰之後。
沈修滿共買了五冊書卷,宴寧則將那架上最新到的幾卷策論,翻看了個遍,其中三冊已然默記於心,另有兩冊,也已悟出其中精要。
其實此番外出,宴安備了五百文給他,這些錢在州城書肆,這半冊新卷都買不到,但對宴家來說,這五百文絕不算少,要知宴寧教書一月,也才剛足二百文,這五百已是他兩個半月分文不花,才能攢下的銀錢。
原本宴安與何氏商議,此番拿出三百給他,可臨走那日,宴安咬了咬牙,又將二百文裝進箱中。
“你難得去一次州城,若見到什麼喜歡的物件,不妨略買一些,也莫要太過節省。”
宴安也知,太過貴重之物,這些錢自是不夠,可若有些稀奇的小玩意兒,或是想飽口腹之慾,也是足以。
書肆不遠處,有家茶樓。
沈修帶著宴寧又來茶樓小坐,然那斜對麵有家綢緞莊,引了宴寧目光。
他起身拱手道:“學生想去布莊挑匹布於家中,煩請先生在此稍候片刻。”
沈修心知他孝順,往外跑一趟還不忘給家中采買,頷首應允。
此時已是接近傍晚,綢緞莊裡客人不多,掌櫃的看到宴寧走進店,忙笑著迎人,那目光已是迅速將其打量過一番,看這穿著,便知是囊中幾何。
來著皆是客,州城的掌櫃最是會做生意,麵上絲毫不顯,隻躬身笑道:“敢問郎君,是要成衣,還是布匹?”
宴寧道:“布匹,要適宜女眷的細軟料子。”
掌櫃的立即明白,這是要選布料做那貼身衣物,而非外衫。
掌櫃的將他帶到桌旁,取來兩塊布料給他,“這是本店入秋剛到的素絹,還有細紵。”
這細紵宴寧不算陌生,在院中那衣繩上已是見過無數次,隻是每次看到,都不敢將目光久留,隻是匆匆一眼瞥過便要斂眸,更遑論伸手觸之。
此刻他指腹從那細紵上緩緩撫過,細軟輕柔,彆說比之家中粗布麻衣,便是阿姐特地給他做的這兩身細布衣衫,也要舒服甚多,怪不得那小衣阿姐穿了多年,縫縫補補,就是捨不得丟。
掌櫃的又將另一塊素絹朝他手邊伸了伸,“郎君再試試這個。”
宴寧擡手輕觸,這一觸碰,方能即刻對比開來。
比起那細紵布,這素絹滑如凝脂,涼似春水,明顯更勝一籌。
掌櫃的看他神色,便知他也是心儀此布,又笑著低聲說道:“若用素絹做那貼身物件,輕薄絲滑,四季皆宜,小娘子們最是喜愛。”
貼身二字一出,宴寧指尖微頓,麵色雖無異樣,喉中卻是一緊,心頭也起了一絲微異。
他忙將手收回袖中,語氣卻依舊淡淡,“若隻半匹,需多少文?”
掌櫃道:“二百文。”
宴寧盯著那素絹,沒有立即應聲,掌櫃卻以為他是被這價錢嚇到,忙又指著那細紵佈道,“若是此布,半匹隻需一百文,雖說不如素絹,可比起尋常粗麻棉布,也是極為上等的料子,許多娘子……”
“可還有更好的?”宴寧忽然出聲,將掌櫃的話音打斷。
掌櫃的聞言,愣了一下,然很快便反應過來,忙又從櫃中取出一塊料子,拿到宴寧麵前,輕輕抖開,“若說再好的,那便是這素羅,無需我多言,郎君上手一試便知。”
比之前兩種布料,這素羅還未碰觸,便是看著色澤,已是能夠猜出該是何等光滑。
宴寧擡手,指腹從那素羅上緩緩撫過,竟好似未觸何物,隻從一縷薄煙穿過一般。
他心頭一顫,幾乎是下意識又想起了宴安,若她能用此布做成小衣……然不等那念頭再往深處去想,他雙眉驟蹙,立即將手抽回,縮在那袖中握成了拳,一股燥熱被他強行壓住。
掌櫃的見他似有幾分倉皇,便以為他是覺出這素羅精貴,不敢再摸,正要將布料收回,便聽宴寧出聲問道:“這素羅半匹,是何價?”
掌櫃隨口道:“四百文。”
宴寧又是默了一瞬,再開口時,嗓音裡透著幾分喑啞,“可會……透?”
話音一出,宴寧耳根有些發熱,目光也移去了彆處。
掌櫃以為,又是那捨不得銀錢之人,偏要挑那東西的毛病來做藉口,便搖頭輕笑,“郎君不知,這羅布雖是輕薄,卻是織得極為密實,遠看朦朧,近扶柔滑,貼身而穿,最為妥帖,我這開店四十餘年,還從未聽過有何不好之處!”
宴寧頷首,喉結微動,“好,那便半匹素羅。”
“是、是素羅……還是素絹啊?”掌櫃動作一頓,怕自己聽錯,回頭又問一遍。
宴寧擡手指著他手中那塊素羅,又道一遍,“半匹素羅。”
掌櫃聞言,連連應聲,遂又問他想要何色,將那櫃中幾塊色澤各異的羅布皆是在他眼前展開。
有那銀紅、檀色、藕荷、柳青,還有月白。
宴寧目光一一掃過。
阿姐的性子,他最是瞭解。
銀紅頗豔,阿姐定然不喜。
而檀色適合年邁之人,也不合阿姐年歲。
至於藕荷,粉嫩之餘又不豔麗,反而還透著幾分清雅之色。
阿姐膚色白皙,若穿此色,自然好看。
想至此,宴寧眉目愈發柔和,唇角也浮出一抹淡笑,可他又是想到,十多年來,阿姐從未穿過這般粉嫩之色。
而柳青與月白……
最終,宴寧的眸光停在了那月白色的素羅上。
掌櫃見狀,連忙笑著附和,“郎君真是好眼力,這批素羅當中,此色最顯清貴,不染俗塵,是那君子最喜之色,與那溫婉心性的娘子也最為適宜。”
清貴,不俗,君子最喜……
宴寧幾乎是下意識就想到了沈修,他與他相處三年,如何不知他最喜穿月白衣衫。
想到阿姐與沈修在一起時,那不敢擡眼,耳根泛著薄紅的場景,那眼底瞬間浮出一抹寒意。
“藕荷。”
宴寧低道。
作者有話說:
----------------------
宴[檸檬]:什麼?君子最喜?那好,我不是君子,我選粉色的!
————————
v前會控一下字數,所以後麵幾章會有點短小[害羞],入v後肯定會有又長又大的[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