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被割裂了。
不是天象異變,而是被一道橫貫長空的慘白刀罡,硬生生劈開了晚霞的餘暉。
刀罡之後,是三個人。
不,是三股氣息。
如果說之前的淨海聖使是陰冷的海淵,那皇陵裡的黑袍長老是蟄伏的毒蠍,那麼此刻降臨的這三位,便是高懸於頂的烈日——灼熱,霸道,且毫不掩飾其毀滅性的威壓。
他們懸浮在離地三尺的半空,腳下踏著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扭曲的白色光暈。每人都穿著繡著九輪血日的黑金法袍,麵容模糊在兜帽的陰影裡,唯有一雙雙眼睛,分彆透著猩紅、湛藍與土黃的光澤,如同三顆冰冷的星辰,漠然地俯視著下方焦黑的土地,以及土地上那四個渺小的身影。
“中原總壇,三大聖主。”
褚曉展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身體本能的戰栗。她的銀針在指尖瘋狂跳動,卻連一根都射不出去。那三股氣息形成的威壓場,如同實質的磨盤,碾得人骨骼咯吱作響,連思維都變得遲緩。
“猩紅主,擅血氣燃燒;湛藍主,控寒冰封禁;土黃主,掌大地重力。”她作為醫者,對蝕日會高層的情報瞭如指掌,“傳聞他們三人聯手,曾在一炷香內,焚燬了一座十萬人口的古城……硯哥現在……根本擋不住……”
沈硯的確擋不住。
他癱在黃晨懷裡,連抬手指的力氣都冇有。剛纔那記“瞳焚皇煞”,榨乾了他最後一絲潛能,經脈如同被撕裂的破布,丹田裡那六種力量因為過度透支而陷入了死寂般的假死狀態。胸口的警徽滾燙,卻像耗儘了電池,隻能散發微弱的暖意。丹田深處的夜臨,也罕見地冇有出聲,彷彿在沉睡,又彷彿在冷眼旁觀。
他唯一能動的,隻有那雙眼睛。
那雙剛剛完成蛻變、此刻卻黯淡無光的異色瞳,艱難地抬起,迎向半空中的三道目光。
他在觀察。
他在計算。
哪怕身死,也要算出一條兄弟們能活下去的路。
“皇煞大陣被破,龍煞之核被奪,夜臨魔氣重現……”猩紅聖主開口,聲音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摩擦,令人牙酸,“還有這股……熟悉的守界人氣息。看來,胡順那老匹夫的殘響,終究還是引來了禍端。”
“處理掉。”湛藍聖主言簡意賅,聲音冰冷如萬年玄冰,“連同那三個螻蟻,一併淨化。龍煞之核雖被奪,但氣息已鎖定,遲早能追回來。”
土黃聖主冇有說話,隻是抬起一隻枯瘦的手掌,輕輕向下一按。
“嗡——!”
一股無形的、沉重億萬倍的重力場,瞬間籠罩了方圓百丈!
黃晨隻覺得肩膀一沉,彷彿被一座大山壓住了脊梁,膝蓋不受控製地彎曲,腳下的焦黑土地瞬間塌陷了半尺!他咬緊牙關,脖頸上青筋暴起,想要挺直腰桿,卻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褚曉展更是直接跪倒在地,銀針散落一地,臉色慘白如紙。李小寶在沈硯懷裡發出一聲悶哼,小臉瞬間憋得紫紅,呼吸困難。
隻有沈硯。
他依舊被黃晨抱著,但那股恐怖的重力壓在他身上時,他竟然用那雙殘破的、還在滲血的手臂,死死護住了懷裡的李小寶,硬生生將孩子與重力場隔絕開來!他自己的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嘴角不斷有鮮血湧出,但他那雙黯淡的瞳孔,卻亮得嚇人!
“滾……開……”
沈硯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試圖調動力量,試圖喚醒警徽,試圖呼喚夜臨。
但一切都是徒勞。
身體,不聽使喚。
意識,開始模糊。
死亡,從未如此清晰。
就在三大聖主準備發動致命一擊的刹那——
“咻——!”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從皇陵廢墟的一處殘破石碑後激射而出!
那不是人,而是一杆斷了一截的、鏽跡斑斑的……大戟!
大戟通體漆黑,材質不明,上麵佈滿了歲月的痕跡和乾涸的血垢。它冇有鋒芒,卻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慘烈的殺伐之氣!
大戟的目標,不是三大聖主,而是——土黃聖主腳下那片被重力場扭曲的空間!
“鐺——!”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大戟狠狠插在土黃聖主腳下,戟杆劇烈震顫,發出一陣陣龍吟般的嗡鳴!
那股足以壓垮大山的重力場,竟然被這杆看似普通的大戟,硬生生撕裂了一道縫隙!
縫隙之中,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的、屬於胡順老爺子的“寒煞”意誌,如同沉睡的火山,轟然爆發!
“胡……胡大爺的……斷刀?!”黃晨瞪大了眼睛,他認得這股氣息!在長白山寒潭底,沈硯曾握住過這柄斷刀!可它怎麼會在這裡?!
“哼!垂死掙紮!”土黃聖主冷哼一聲,枯掌再次下按,更強的重力湧出,試圖將大戟碾碎。
但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嗡!”
沈硯胸口的警徽,猛地一震!
不再是微弱的暖意,而是一股決絕的、帶著胡班長與胡順兩代守界人意誌的共鳴!
那柄插在地上的斷戟,彷彿受到了召喚,猛地一顫,戟身上的鏽跡紛紛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如同血管般搏動的金屬紋理!一股更加狂暴、更加慘烈的殺伐之氣,沖天而起,竟然短暫地頂住了土黃聖主的重力壓製!
“是胡班長的……執念?!”褚曉展失聲驚呼。她能感覺到,那斷戟之中,不僅僅有胡順的寒煞,更有一股年輕、悍不畏死、如同烈火般的戰意!那是胡班長犧牲時,未能散儘的英魂,附著在了父親的斷戟之上!
兩代守界人的意誌,在這杆斷戟中交彙、融合,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就是現在!”
沈硯雖然虛弱,但意識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明!他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
他冇有試圖攻擊,因為那毫無意義。
他調動起體內最後一絲、剛剛與雙瞳融合的秩序之力,不是為了攻敵,而是為了——
“遁!”
一聲低喝,沈硯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強行引動了右眼那枚剛剛成型的、代表著“秩序之罰”的金色符文!
符文並未射出光束,而是瞬間放大,化作一個僅有拳頭大小、卻散發著絕對“禁止”意誌的金色光罩,將四人連同那杆斷戟,一起籠罩在內!
這光罩,冇有防禦力,卻擁有一種極其霸道的特性——“規則否定”!
它能短時間內,否定一定範圍內的某種“規則”!
沈硯否定的,是土黃聖主的“重力場”!
“嗡——!”
金色光罩與重力場相撞,並冇有發出驚天動地的爆炸,而是如同水乳交融般,瞬間同化了那片區域的重力規則!
土黃聖主那足以壓塌山嶽的重力,在金色光罩籠罩的範圍內,竟然失效了!
黃晨隻覺得肩頭一輕,積壓在心肺上的巨石瞬間消失,他猛地吸了一口氣,二話不說,一把抄起地上的斷戟,另一手死死抱住沈硯,吼道:“曉展!走!”
褚曉展反應極快,一把抱起嚇傻了的李小寶,緊隨黃晨身後!
四人,藉著斷戟破開的空間縫隙,以及秩序光罩否定的重力規則,如同四道鬼影,向著皇陵外圍一處地形複雜的亂石崗,亡命飛奔!
“想走?!”猩紅聖主大怒,手掌一揮,一道百丈長的血色刀罡撕裂長空,狠狠斬向那道金色光罩!
“鐺!”
血色刀罡斬在光罩上,激起一陣劇烈的漣漪,光罩明滅不定,卻硬生生扛住了這必殺一擊!但沈硯的身體猛地一顫,哇地噴出一口金色的血液——那是透支神魂的代價!
“追!”湛藍聖主冷哼一聲,袖袍一卷,漫天冰棱如同暴雨梨花,封死了四人所有可能的退路。
三大聖主聯袂而至,威壓如同實質的潮水,再次湧來!
“媽的!跟你們拚了!”黃晨紅了眼,將沈硯往褚曉展懷裡一塞,反手將那杆沉重的斷戟橫在胸前,就要轉身迎敵!他知道自己擋不住,但他不能讓這幫雜碎傷了硯子和孩子們!
“黃晨哥!彆!”李小寶哭喊道。
“退後!”褚曉展也咬牙,銀針再次捏在指尖,準備燃儘生命最後一搏。
就在絕望即將吞噬一切的瞬間——
“吼——!!!”
一聲並非來自人類,而是來自遠古洪荒的、充滿了無儘痛苦與暴虐的咆哮,從皇陵廢墟的裂縫深處,猛地傳來!
緊接著,一股令人靈魂凍結的、混合著皇煞廢氣與龍煞餘波的恐怖氣息,沖天而起!
是皇陵地宮徹底崩塌,積壓了千年的怨氣、煞氣,以及被夜臨驚動的地脈濁氣,在這一刻徹底失控,形成了一次小規模的、卻足以毀天滅地的能量噴發!
這股氣息,雖然雜亂無章,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瘋狂,瞬間衝散了三大聖主的鎖定,甚至波及到了他們自身!
“不好!地脈反噬!”湛藍聖主臉色一變。
“撤!此地不宜久留!”猩紅聖主也感到了棘手。這股混亂的能量爆發,連他們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況還要分心追殺那四個螻蟻。
土黃聖主雖然不甘,但也知道輕重,冷哼一聲,狠狠瞪了一眼狼狽逃竄的四人背影,最終還是隨著另外兩位聖主,化作三道流光,消失在暮色之中。
亂石崗。
四人癱倒在地,如同擱淺的魚,大口喘息。
沈硯臉色慘白如紙,氣若遊絲,剛纔強行催動秩序瞳力和神魂,幾乎耗儘了他的本源。黃晨也是脫力,握著斷戟的手掌虎口崩裂,鮮血淋漓。褚曉展抱著李小寶,兩人體溫都低得嚇人。李小寶則趴在沈硯胸口,小臉哭得腫成了桃子,卻死死抓著沈硯的衣襟不放。
那杆胡順的斷戟,斜插在旁邊的岩石縫裡,戟身上的紅光漸漸黯淡,重新變回那副鏽跡斑斑的模樣,隻有一絲微弱的、屬於兩代守界人的悲壯意誌,在夜風中嗚咽。
沈硯艱難地睜開眼,看著暮色沉沉的天空,又看了看身邊劫後餘生的兄弟。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隻是緩緩抬起那隻還在顫抖的手,輕輕摸了摸李小寶的頭。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杆斷戟上。
胡順的寒煞,胡班長的戰意,兄弟的拚死守護……
這些東西,如同碎裂的鏡片,拚湊出了他搖搖欲墜的意誌。
活下來了。
雖然慘烈,雖然重傷,雖然被聖主級強者追殺……
但,活下來了。
龍煞之核,還在體內。
兄弟,一個不少。
這就夠了。
他緩緩閉上眼,意識沉入黑暗。
下一站,不能再是硬碰硬了。
他需要時間,需要療傷,需要徹底消化龍煞之核。
西域……
那個胡班長信中提及、沈硯感知中隱隱傳來碎片波動的方向……
或許,是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