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痕錄·卷六·長白寒淵》
寒意未消
出了山口,又行了半日。
腳下的路,從凍得硬邦邦的冰雪道,變成了坑坑窪窪的黃土路。空氣裡的味道也變了,不再是那種純淨的、帶著鬆針味的冷冽,而是混著牲口糞、揚塵和一種說不清的、屬於人煙的渾濁氣息。
沈硯能感覺到,體內的水煞寒氣,在這燥熱的環境裡,開始變得有些“焦躁”。皮膚下的蟲紋不再像在長白山時那樣安分地潛伏,而是時不時地搏動一下,彷彿在抗議這陌生的氣溫。那層曾經覆蓋在腿上的冰鱗,此刻早已消融無蹤,隻在皮膚上留下一層極淡的、如同釉質般的冰涼觸感。
他停下腳步,站在一處荒廢的土坡上。
前方,隱約能看到一條渾濁的大河,河水奔湧,泛著黃色的泡沫,那是黃河。河的南岸,就是那座承載著千年興衰的古都,也是胡班長信中所指的皇陵所在。
風從南邊吹來,帶著一股子水汽和土腥味,撲在臉上,竟有些燙。沈硯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的書生袍,這動作,不是為了禦寒,而是為了抵禦那股子從皇陵方向瀰漫過來的、令人心悸的“皇煞”氣息。
那氣息,與長白山的寒煞截然不同。寒煞是封凍,是死寂;而這皇煞,卻是張揚的、腐朽的、帶著一股子帝王將相死後不甘的惡念,如同千萬年堆積的屍氣,被蝕日會用某種邪法提煉成了劇毒。
“硯哥,那就是皇陵?”黃晨走到他身邊,眯著眼望向河南岸。他看不出什麼名堂,隻覺得那邊霧濛濛的,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壓抑。
“嗯。”沈硯應了一聲,聲音嘶啞。他抬起手,看著掌心。那裡的蟲紋在燥熱的空氣裡,顏色似乎又淡了幾分,但紋路卻更加清晰,彷彿被這中原的土氣重新描了一遍。“胡班長說,那是‘皇煞’。蝕日會拿帝王龍煞煉的毒。”
“毒?”李小寶從後麵探出頭,小鼻子吸了吸,“俺咋聞著一股子……黴味兒?”
褚曉展神色凝重,她指尖的銀針在接觸到南風時,針尾微微顫抖。“那不是黴味,是‘屍煞’與‘龍氣’混雜後的腐臭。蝕日會的大陣,已經影響了地脈。若再不破除,這千裡沃土,恐將化作萬裡屍疆。”
沈硯冇有說話,隻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在識海中,他再次“看”到了胡班長的信。那幅血色地圖此刻更加清晰,皇陵地下的“龍煞之核”如同心臟般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泵出一股股蒼白的、帶著惡意的“皇煞”之氣,順著地脈向四周擴散。而在那核心周圍,盤踞著無數扭曲的影子,那是被煉化的古代帝王怨魂,也是蝕日會用來操控大陣的傀儡。
同時,他也“看”到了自己。
體內的九塊碎片——陰煞、聖火、秩序、蠱源、水煞……此刻在水煞之心的調和下,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但這是一種極其脆弱的平衡,就像在狂風中維持平衡的危樓。一旦踏入皇陵,接觸到那磅礴的“龍煞”之氣,這平衡很可能被打破。要麼,他被“龍煞”同化,變成新的怪物;要麼,他借“龍煞”之力,徹底融合所有碎片,邁出成為真正“守界人”的關鍵一步。
而丹田深處,夜臨那老陰比,此刻竟然異常安靜。但沈硯能感覺到,那團黑暗正在貪婪地“吮吸”著來自皇陵方向的“皇煞”氣息,彷彿那是什麼絕世美味。這傢夥,肯定在盤算著什麼。
(請)
《界痕錄·卷六·長白寒淵》
寒意未消
沈硯睜開眼,那雙異色瞳中,幽藍與銀芒流轉,最終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靜。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的三人。
黃晨滿臉決絕,手握匕首,如同等待出征的戰士;褚曉展麵色平靜,但指尖的銀針已經扣好,那是醫者麵對疫病的本能戒備;李小寶雖然小臉發白,卻依舊緊緊抓著他的衣角,那是孩子對依靠最原始的信任。
這三個人,是他的累贅,也是他的錨點。
冇有他們,他或許早已在長白山底被夜臨奪舍,或許早已在胡順的殘碑前化作冰雕。
如今,要踏入皇陵這龍潭虎穴,他依舊不能放下他們。
“黃晨,保護好曉展和小寶。”沈硯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皇陵之內,凶險萬分。若遇不可力敵之險,無需請示,自行撤離。”
“放屁!”黃晨立馬瞪眼,“要撤你先撤!俺斷後!”
“聽話。”沈硯打斷他,目光掃過三人,“你們活著,我纔有後顧之憂,也纔有……不能敗的理由。若我出事,你們便是火種。胡班長的信,皇陵的秘密,不能隨我一同埋葬。”
這話,比任何威脅都管用。黃晨張了張嘴,最終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土坡上,悶聲道:“……俺聽你的。但你得給俺活著回來!”
褚曉展默默點頭,銀針在指間轉了一圈,低聲道:“我會竭儘全力。”
李小寶則把腦袋埋在沈硯的袍子裡,悶悶地應了一聲:“俺……俺會抓緊的……硯哥你彆想甩開俺……”
沈硯看著他們,嘴角極輕微地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他轉過身,麵向那條濁浪滔滔的黃河,麵向河南岸那片霧濛濛的皇陵。
他抬起腳,邁向那座橫亙在河上的老舊浮橋。
一步踏出。
腳下,不再是長白山的冰雪,而是中原的黃土。
空氣中,那股燥熱的“皇煞”之氣撲麵而來,與他體內殘留的水煞寒氣劇烈對衝,帶來一陣陣刺痛。
但他冇有停。
他能感覺到,胸口的警徽在微微發燙,那是胡順老爺子的意誌在共鳴;丹田深處的夜臨在低笑,那是魔頭對力量的渴望;識海裡,胡班長的信在燃燒,那是守界人最後的囑托。
而身後,那三股滾燙的、屬於“人”的氣息,則是他在這條冰冷道路上,唯一的熱源。
浮橋搖晃,黃河水拍打橋墩,發出沉悶的響聲。
沈硯走到橋中央,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北方。
長白山早已看不見了,但那股子刻在骨頭裡的寒意,卻未曾消散。
那寒意,是胡順三百年的孤寂,是胡班長犧牲時的決絕,是他在寒潭底與聖使死戰的冰冷,也是他麵對夜臨奪舍時的清醒。
這寒意,未曾消。
也不會消。
它將伴隨他,踏入這中原的皇陵,去麵對那滾滾的“皇煞”,去迎接卷七的腥風血雨。
“走吧。”
沈硯收回目光,不再回頭,大步邁向河南岸。
黃晨、褚曉展、李小寶緊隨其後。
四道身影,消失在河南岸的霧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