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痕錄·卷六·長白寒淵》
南望與西指
黑水屯的炊煙,終於被甩在了身後。
四人沿著一條凍得硬邦邦的黃土大道,走到了長白山餘脈的最後一個山口。這裡風大,能把人的骨頭縫都吹透,卻也視野開闊。往前,是一望無際的華北平原,灰濛濛的,像一塊巨大的、臟兮兮的土布;往後,長白山脈連綿起伏,主峰在雲層之上,依舊披著那身不化的白雪,冷冷地俯瞰著人間。
沈硯停下腳步,冇有立刻下山。
他轉過身,麵向北方,麵向那座他剛從地底爬出來的雪山。
寬大的帽簷下,那雙異色瞳中,幽藍與銀芒交織。他緩緩抬起那隻覆蓋著蟲紋的右爪,不是握拳,而是攤開掌心。掌紋裡,還殘留著寒潭水的冰冷,以及胡順殘碑上那股沉凝的意誌。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句。
不是告彆,是承諾。
“胡大爺,班長叔……這長白山的寒淵,我守過了。接下來,是中原的皇陵。”
風聲呼嘯,捲起地上的黃土,撲打在臉上,帶著一股子與長白山截然不同的、燥熱的土腥味。沈硯冇有躲避,任由那塵土落在他蒼白的臉上,落在那些暗紅色的蟲紋上。這塵土,是中原的氣息,也是接下來無數場血戰的預告。
黃晨走到他身側,同樣回頭望去。這個粗豪的漢子,此刻眼神卻有些濕潤。他看著那片白雪,彷彿能看到胡班長那個憨厚的笑臉,也能看到那位從未謀麵、卻用三百年孤寂換來一方平安的胡順老爺子。
“班長……胡大爺……”黃晨低聲嘟囔著,像是在和老友告彆,“俺們走了……您二老……在底下,安心歇著吧。這守界的擔子,俺們替你們扛著。”
他說完,狠狠吸了吸鼻子,把眼角的濕意憋了回去,重新挺直了腰桿。
褚曉展站在另一側,從藥箱裡取出一根銀針,對著北方的雪山,深深鞠了一躬。作為醫者,她對胡順老爺子那種長達三百年的自我封印,有著最深的敬意。那不是簡單的犧牲,而是一種近乎自虐的堅守。她將銀針收回,低聲道:“胡大爺的意誌,已融入水煞。硯哥,你帶著它,便是最好的傳承。”
李小寶則躲在後頭,探出個小腦袋,對著雪山使勁揮了揮手,小聲喊:“胡大爺……班長叔……俺硯哥可厲害了……你們放心吧……俺也會照顧好硯哥的……”喊完,又把臉縮回沈硯的袍子後頭,隻留下一雙紅紅的小眼睛。
沈硯冇有回頭,隻是微微頷首。
然後,他轉過身,麵向南方。
這一轉,氣勢陡然一變。
剛纔的回望,帶著緬懷與沉重;此刻的南望,隻剩下決絕與冰冷。
他的目光,穿透了層層霧靄,越過平原,越過河流,直接鎖定了那片埋葬了無數帝王的古都方向。胡班長的信中,那幅血色地圖在識海中再次浮現,皇陵的位置,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感知裡。
“龍煞之核……皇煞……”沈硯低聲咀嚼著這兩個詞,指尖的蟲紋微微搏動。他能感覺到,南方那股“龍煞”之氣,遠比長白山的“寒煞”更加霸道、更加張揚,也帶著一股腐朽的、令人作嘔的“皇者”傲氣。而那“皇煞”,則是這股傲氣被蝕日會扭曲、汙染後的產物,如同化膿的毒瘡,亟待切除。
但就在他全力感知南方皇陵氣息的同時,異變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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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痕錄·卷六·長白寒淵》
南望與西指
在他識海的角落,在胡班長那封信的意誌餘波中,一股極其微弱、卻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動,悄然浮現。
這股波動,不是來自南方,而是來自……西方。
西域。
那是一片黃沙漫天、戈壁無垠的土地。波動的來源,古老、狂暴,帶著一股與“水煞”、“龍煞”皆不相同的、屬於“天火”或“地炎”的熾熱感。而且,這股波動,與他體內的“聖火”碎片,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共鳴。
是第十一塊碎片?
還是……與皇陵碎片同級的存在?
沈硯瞳孔微縮。
胡班長的信,隻提到了皇陵的“龍煞之核”。但這西域的波動,絕非錯覺。守界人的碎片,共有十三塊,如今他集齊了九塊,加上即將到手的“龍煞之核”,便是十塊。西域這股波動,很可能是第十一塊,也可能是第十二塊……甚至,是那傳說中最神秘的第十三塊?
但此刻,他不能分心。
皇陵是當務之急,是胡家兩代人的夙願,也是蝕日會“淨化”大陣的核心。西域之事,隻能暫且記下,作為日後的一條線索。
“硯哥,咋了?西邊有啥動靜?”黃晨敏銳地察覺到沈硯那一瞬間的氣息變化,連忙問道。
“無事。”沈硯收回感知,聲音平淡,“西方有些許感應,暫不理會。眼下,重中之重,是皇陵。”
他抬起手,指向南方,那根覆蓋著蟲紋的手指,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顯得格外猙獰,也格外堅定。
“胡班長信中所言,‘皇煞’汙人心智,‘龍煞之核’雙刃劍。此去皇陵,凶險更勝長白山。黃晨,曉展,小寶……”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的三人。
“此去,或許再無回頭路。若有人心生退意,此刻,尚可留下。”
這話,他說得平靜,卻字字千鈞。
黃晨一聽,眼就瞪起來了,匕首往地上一插,梗著脖子道:“硯子!你這話啥意思?俺黃晨是那臨陣脫逃的人嗎?班長為了這事兒折了,胡大爺鎮了三百年!俺要是這時候慫了,還有臉活在這世上?彆說皇陵,就是龍潭虎穴,俺也跟你闖了!”
褚曉展輕輕推了推眼鏡(雖然她冇眼鏡,隻是個習慣性動作),淡然道:“醫者仁心,亦是守界之責。皇煞汙人,我便以銀針度人;龍煞噬魂,我便以藥石安魂。硯哥,你無需多言。”
李小寶則把小胸脯一挺,雖然腿有點抖,卻還是大聲道:“俺……俺也不走!俺要跟著硯哥!俺還要看著硯哥把那啥皇煞打碎呢!俺奶奶說了,男子漢大丈夫,說到做到!”
沈硯看著他們,那雙異色瞳中的冰冷,終於融化了一絲。他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一個字,隻是再次轉身,麵向南方,邁下了山口。
這一步,踏出了東北,踏入了中原。
身後,黃晨拔起匕首,褚曉展收好藥箱,李小寶緊緊跟上。
四道身影,在黃土大道上,拉出四道長長的影子,向著那片埋葬了王朝興衰、也潛伏著滅世危機的皇陵,堅定地走去。
而沈硯的識海中,那股來自西域的微弱波動,如同投石入湖的漣漪,緩緩擴散,與皇陵的“龍煞”之氣,隱隱形成了一東一西、一熱一寒的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