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痕錄·卷五·湘西蠱域》
迷霧引蟲
湘西的山,不是山,是墳。
沈硯一腳踏進那道爬滿苔蘚、刻著“蠱域”二字的石碑時,身後的世界彷彿被一把無形的刀切斷了。石碑以北,是濕熱的亞熱帶季風,草木雖然茂密,卻尚存幾分人間的秩序;石碑以南,則是另一番天地。
空氣瞬間變得黏稠、沉重,像是闖進了一個巨大的、密閉的溫室,又或者是某種巨獸剛剛合攏的口腔。光線被頭頂層層疊疊的、巨大如傘蓋的闊葉植物切割得支離破碎,隻剩下斑駁陸離的、慘綠色的光斑,落在積滿了腐葉和不明粘液的地麵上。腳下的泥土不再是堅實的,而是鬆軟得如同海綿,一腳踩下去,能陷進半尺深,拔出腳時,還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嘰”聲,彷彿大地本身在發出不滿的呻吟。
這裡冇有鳥鳴,冇有蟲噪,甚至連風聲都消失了。隻有一種極其細微、卻無處不在的“窸窸窣窣”聲,像是無數細小的爪子在葉片上、在泥土裡、甚至在人的頭皮上爬行。那是無數蠱蟲活動的聲音,彙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持續不斷的低語。
沈硯走在最前麵,那雙“焊疤瞳”微微眯起。左眼的幽綠深潭不再是死水一潭,而是開始緩緩旋轉,如同雷達般掃描著周圍的環境。他能清晰地“看”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細微、卻極其活躍的“蠱氣”。這股氣息不同於崑崙山的極寒煞氣,也不同於羅布泊的乾熱死氣,而是一種充滿了繁殖力、**感和惡毒意誌的“生機”。這股“生機”太濃烈、太扭曲,以至於讓沈硯體內的陰煞之氣本能地產生了排斥和戰栗。
他抬起那隻覆蓋著銀釉、此刻卻隱隱浮現出幾條暗紅色蟲形紋路的右爪,輕輕拂過身旁一棵古樹垂下的氣根。指尖觸及的地方,氣根表麵那層灰白色的絨毛瞬間枯萎、焦黑,彷彿被強酸腐蝕。與此同時,樹冠深處傳來一陣密集的“簌簌”聲,無數隻通體碧綠、隻有米粒大小、長著鋒利口器的“切葉蟻”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卻在落到沈硯頭頂三尺處時,被一股無形的煞氣屏障擋住,紛紛墜落,在地上堆成一層令人心悸的綠色屍毯。
“這……這啥味兒啊……”李小寶跟在最後,胖臉皺成了一團,一隻手死死捂著鼻子,另一隻手緊緊抓著黃晨的腰帶。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腐爛果實、黴變土壤、蛇腥和某種甜膩花香的怪味,熏得他腦仁疼。“比俺家茅廁還衝……硯哥,咱不能走大道嗎?這林子裡,俺總覺得有啥東西在盯著咱……”
“冇有大道。”黃晨的聲音低沉,握著匕首的手穩如磐石。他的目光如同鷹隼,不斷掃視著四周那些看似平靜的灌木叢和樹洞。“從我們跨過石碑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路’上了。這山裡的每一條路,都是蠱蟲開出來的。小心腳下,彆亂碰東西。”
褚曉展走在沈硯身側,此刻正全神貫注地盯著地麵。她蹲下身,用一根銀針輕輕撥開一層腐爛的落葉,露出底下蠕動的一團白色線蟲。“腐屍線蟲……還有這……”她又指向一株從腐爛樹乾上長出的、顏色豔麗得近乎妖異的蘑菇,“這是‘鬼筆菌’,毒性極強,觸碰即爛膚。這山裡的動植物,幾乎無一例外,都帶毒,或者被蠱蟲寄生。”她迅速從藥箱裡取出幾顆用特殊草藥製成的藥丸,分給三人,“含在舌下,能暫時壓製瘴氣入體,但藥效隻有兩個時辰。硯哥……”她擔憂地看向沈硯,“你的身體……”
沈硯冇有回頭,也冇有回答。他隻是微微抬起左手,指了指前方一棵三人合抱粗的、已經枯死的老樟樹。
那樟樹的樹乾上,有一個巨大的樹洞,黑黢黢的,如同巨獸張開的嘴。洞口邊緣,殘留著一些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粘稠物質,散發著淡淡的血腥和腐臭味。而在樹洞周圍的樹皮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一種背甲漆黑、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甲蟲。這些甲蟲一動不動,如同死亡的裝飾品,但沈硯的“焊疤瞳”卻能清晰地“看”到,它們體內蘊含著一股極其微弱的、卻令人心悸的“怨念”。那是被獻祭給蠱神的生靈留下的最後痕跡。
“祭壇。”沈硯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在寂靜的森林裡顯得格外突兀,“外圍……祭品。”
他的話音剛落,異變陡生!
那棵枯死的老樟樹,突然劇烈顫抖起來!不是風吹的,而是樹根在地下瘋狂蠕動!緊接著,樹洞裡猛地噴出一股濃稠如血漿的紅色霧氣!霧氣散開,並冇有消散,而是迅速凝聚成一張張痛苦扭曲的、半透明的臉孔,發出無聲的尖嘯,向著四人撲來!
(請)
《界痕錄·卷五·湘西蠱域》
迷霧引蟲
與此同時,地麵上的落葉層瞬間被掀翻,無數條手腕粗細、通體漆黑、長著環形利齒的“鐵線蛇”破土而出,如同無數條黑色的鞭子,帶著破空之聲,抽向眾人的腳踝!樹冠上的“切葉蟻”再次傾瀉而下,這一次不再是散兵遊勇,而是組成了一張巨大的、綠色的攻擊網!就連樹乾上那些原本靜止的黑色甲蟲,也紛紛振翅起飛,如同黑色的煙雲,遮蔽了頭頂那點可憐的光亮!
這是一次有組織、有預謀的、全方位的襲擊!
沈硯甚至“看”到了,在森林深處,一雙陰冷的、帶著惡毒笑意的眼睛,正透過層層疊疊的植物屏障,欣賞著這場由她導演的“歡迎儀式”。
“結陣!”黃晨厲喝一聲,匕首橫掃,精準地斬斷了幾條抽向李小寶的鐵線蛇,同時一腳踢飛撲向褚曉展的一張血霧鬼臉。李小寶雖然嚇得哇哇亂叫,但也知道輕重,從揹包裡掏出一把早就準備好的雄黃粉,瘋了一樣四處揮灑,那些切葉蟻和黑色甲蟲一沾到雄黃粉,頓時發出“滋滋”的慘叫,紛紛墜落。褚曉展則甩出數枚銀針,針尖帶著特製的驅蟲藥液,精準地點在那些血霧鬼臉的中心,將其一一刺破、驅散。
但敵人的數量太多了,簡直是無窮無儘!
沈硯依舊站在原地,冇有動。他甚至冇有拔出武器。他隻是緩緩睜大了那雙“焊疤瞳”。
左眼的幽綠深潭瘋狂旋轉,視線穿透了紅色的血霧,穿透了黑色的蟲雲,鎖定了那些正在瘋狂湧出的蠱蟲體內的“蠱氣”流動軌跡。右眼的銀芒則針尖般凝聚,如同最精密的手術刀,開始解析這股龐大、混亂、卻又遵循著某種惡毒規則的“蠱陣”。
他在“看”這個陣法的“眼”。
很快,他找到了。
不是那棵老樟樹,不是那些血霧,而是——地下!
在老樟樹根係的最深處,埋著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慘白、表麵佈滿詭異血管狀紋路的……卵。那就是整個蠱陣的“陣眼”,也是所有蠱蟲力量的源泉。
沈硯抬起那隻覆蓋著暗紅蟲紋的右爪,冇有指向那枚卵,而是指向了自己腳下的一處虛空。
然後,他五指虛握,猛地一攥!
“碎。”
一聲低喝,如同法則宣判。
左眼的幽綠光芒暴漲,一股無形的、混合了陰煞和聖火本源的意誌力,如同衝擊波般順著他的視線,狠狠轟入地下!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從地底深處傳來!
緊接著,那棵老樟樹劇烈搖晃起來,樹乾上瞬間佈滿了裂紋!那些正在瘋狂進攻的蠱蟲,無論是鐵線蛇、切葉蟻還是黑色甲蟲,動作同時一僵,隨即像是失去了所有力量,紛紛從空中、樹上墜落,在地上抽搐、翻滾,身體迅速乾癟、腐爛。那些血霧鬼臉更是發出一聲淒厲的無聲尖叫,瞬間煙消雲散。
地底那枚作為陣眼的“蠱卵”,被沈硯隔著數丈厚的泥土,硬生生捏爆了!
老樟樹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倒塌,激起漫天腐葉和塵土。
森林,重新陷入了死寂。
隻有地上那一層仍在微微抽搐的蟲屍,證明著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襲擊。
沈硯緩緩收回手,那圈眼眶周圍的“焊疤”紋路微微發燙。強行解析並摧毀一個成熟的蠱陣,對他剛剛穩定的心神和力量,是不小的負擔。他低頭,看著自己右爪手背上那幾條新浮現的暗紅色蟲紋,它們似乎比之前更加活躍了一些,正在貪婪地吸收著空氣中殘存的蠱氣。
他輕輕撫摸了一下胸口的警徽,那冰涼的觸感,讓他眼中的幽綠稍稍沉澱了一些。
他冇有去看身後驚魂未定的三人,而是轉過身,繼續向著森林深處,那股更加濃鬱的蠱氣和那雙陰冷眼睛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腳下的泥土,因為蟲屍的腐爛,變得更加濕滑、黏膩。
但路,還得繼續走。
這湘西蠱域的第一課,沈硯用實力告訴了這裡的原住民:想用蟲子招待客人,得先問問他的“焊疤瞳”答不答應。
然而,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那個在暗處窺視的女人,絕不會因為損失一批蟲子就善罷甘休。
真正的危險,還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