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痕錄·卷二·荒原詭錄》
吞蕊與定魂
那股無形的精神衝擊,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沈硯的腦仁上。
他原本就殘存的意識,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腦海裡,夜臨那低沉的嘲笑聲陡然放大,像是無數條毒蛇在耳膜裡鑽洞:“……哈哈……廢物……連一株紮根未穩的藤妖都應付不了……這具軀殼,本座代你收了!”
沈硯的左臂徹底失控了。
那條原本還在試圖自行癒合的木化手臂,突然像是炸開了一樣,樹皮寸寸崩裂,露出底下暗綠色、佈滿裂紋的肉質纖維。那些纖維不再試圖修複斷骨,而是瘋狂地、如同活物般向四麵八方炸射開來,化作數百條帶著尖銳倒刺的“木鞭”,狠狠抽向四周的空氣,又猛地卷向暗河中央那株血藤王!
“硯哥!醒醒!”李小寶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抱著沈硯,感覺自己懷裡抱著的不是人,而是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那些木鞭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帶起一陣陣火辣辣的刺痛。
“彆過去!他在無意識吸收血藤王的精氣!”褚曉展厲聲喝道,手裡的針管已經來不及紮下去了。她眼睜睜看著沈硯左臂炸開的木鞭,如同饑渴的毒蛇,瞬間纏上了血藤王那晶瑩剔透的本體!
“嗤——!”
令人牙酸的腐蝕聲傳來!
血藤王那看似堅不可摧的血色藤身,在沈硯左臂木鞭的纏繞下,竟然像是燒紅的鐵絲插入冰塊,迅速焦黑、碳化!那朵妖豔的紅花劇烈顫抖,花蕊處那顆搏動的暗紅晶體,更是爆發出刺目的紅光,試圖抵抗這股來自更高位格的“吞噬”!
但“青銅木芯”是何等存在?那是玄監當年用來鎮壓地脈、溝通天地的“鑰匙”之一!豈是一株尚未成精的藤妖能抗衡的?
沈硯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混合著痛苦與貪婪的咆哮。他猛地張大嘴,不是呼吸,而是像是在進行某種詭異的“吸氣”!一股肉眼可見的、暗紅色的精氣,順著那些纏繞的木鞭,瘋狂地倒灌進他的左臂,然後順著經脈,直衝向他的心臟!
“咕嚕……咕嚕……”
沈硯的腹部發出一陣陣沉悶的蠕動聲,像是有一個水泵在強行抽取著不屬於他的力量。他的身體開始發生更加可怕的變化:左半邊,木化的趨勢在血藤王精氣的滋養下,迅速從“朽木”向“活木”轉變,樹皮重新生長,顏色從暗青轉為一種詭異的、帶著金屬光澤的暗紅;右半邊,石化進程雖然仍在繼續,但速度明顯放緩,那些剝落的皮膚邊緣,竟然開始生長出一層薄薄的、類似苔蘚的灰綠色物質,像是在試圖覆蓋石化的創傷。
最驚人的是他的眼睛。原本灰白的瞳孔,此刻左眼完全變成了暗綠色,瞳孔豎立,如同爬行動物;右眼則變成了幽藍色,瞳孔渙散,如同深海的漩渦。兩隻眼睛,一隻盯著血藤王,一隻盯著虛空,充滿了混亂與瘋狂。
“他在……消化!”褚曉展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從未見過如此霸道的“以戰養戰”,“他在用血藤王的精氣,強行平衡體內的衝突!但這太危險了!如果平衡失敗,他會直接炸開!”
黃晨已經衝到了沈硯身邊,但他根本無從下手。沈硯周身瀰漫著一股狂暴的氣息,那些炸開的木鞭還在無意識地揮舞,他根本近不了身。他隻能死死護住沈硯的右側,防止那些木鞭誤傷到李小寶和褚曉展。
“那朵花!那顆晶體!”黃晨突然指著血藤王頂端那朵正在迅速枯萎的紅花,“那是它的核心!沈硯在吸它的精氣,但如果那顆晶體碎了,或者能量失控……”
他的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那顆晶體裡蘊含的能量,是血藤王畢生精華所在,一旦在沈硯體內失控爆炸,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時,血藤王似乎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它那朵紅花猛地一縮,花蕊處的暗紅晶體爆發出最後一道刺目的血光,試圖掙脫沈硯左臂木鞭的束縛,逃回暗河深處!
“想跑?!”沈硯喉嚨裡滾出一個模糊的音節,聽起來既像咆哮,又像冷笑。他那隻豎立的暗綠色左眼,猛地鎖定了那顆試圖逃逸的晶體!
下一瞬,沈硯左臂上那些纏繞著血藤王的木鞭,突然像是有了自主意識一般,瞬間收緊!“哢嚓”一聲脆響,血藤王的藤身在巨力下寸寸斷裂!而那些木鞭的尖端,則如同無數張貪婪的小嘴,狠狠刺入了那顆暗紅色的晶體之中!
(請)
《界痕錄·卷二·荒原詭錄》
吞蕊與定魂
“噗——!”
一聲悶響,如同熟透的漿果被捏爆!
那顆蘊含著恐怖精氣的晶體,在沈硯左臂木鞭的刺入下,直接炸開!但並非爆炸,而是化作一股更加精純、更加粘稠的暗紅色流光,被沈硯左臂上的木鞭瘋狂地吮吸、吞噬!
沈硯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後劇烈地抽搐起來!他的皮膚表麵,青筋暴起,如同一條條暗紅色的蚯蚓在皮下蠕動!左半身的暗紅色木紋迅速蔓延,幾乎覆蓋了整個左臂和左臉,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尊剛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木雕;右半身的石化雖然被壓製,但那些灰綠色的苔蘚狀物質生長得更快,很快就覆蓋了他右臉和右胸,讓他看起來又像是一尊長了黴斑的石像。
混亂,狂暴,非人。
李小寶嚇得連哭都忘了,隻是死死抱著沈硯,感覺懷裡這具軀體一會兒滾燙如烙鐵,一會兒冰涼如寒冰。黃晨和褚曉展也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沈硯在失控的邊緣徘徊,卻無能為力。
時間彷彿過去了很久,又彷彿隻是一瞬。
終於,沈硯抽搐的幅度漸漸變小。他左臂上那些炸開的木鞭,緩緩收回,重新彙聚成手臂的形狀,隻是那顏色,從之前的暗青,徹底變成了一種深沉的、帶著金屬質感的暗紅,皮膚表麵佈滿了細密的、類似龍鱗的木紋。而右半身的灰綠色苔蘚,也停止了蔓延,隻是薄薄地覆蓋在石化的皮膚上,像是一層保護膜。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左眼,暗綠豎瞳,冰冷,無情,透著一股屬於植物的漠然。
右眼,幽藍散瞳,深邃,混亂,透著一股屬於深海的瘋狂。
兩隻眼睛,冇有焦距,冇有神采,隻有一片混沌的虛無。
但,他活下來了。
血藤王被他吞噬了。
體內的“青銅木芯”,因為這股精純的木氣注入,暫時壓製了“滄溟之核”的躁動,達到了一種極其脆弱的、暫時的平衡。
沈硯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辨的歎息。那歎息裡,有疲憊,有痛苦,有瘋狂,也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眼珠,左眼的暗綠和右眼的幽藍,分彆掃過李小寶、黃晨和褚曉展那一張張驚恐、擔憂、狼狽不堪的臉。
然後,他用一種嘶啞得幾乎破碎,卻帶著不容置疑意誌的聲音,吐出了兩個字:
“……回……去……”
不是回派出所,不是回縣城。
是回到那個岩洞。
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這股強行奪來的力量,來適應這具更加非人的軀體,來重新凝聚那幾乎潰散的意誌。
李小寶如夢初醒,眼淚“哇”地一下就出來了,但他冇敢哭出聲,隻是用力點了點頭,重新把沈硯往上托了托,讓這具沉重而冰冷的身軀能更舒服地趴在自己背上。
黃晨沉默地撿起地上的匕首,擦去上麵的粘液,率先轉身,向來時的洞口走去。他的背影依舊挺直,但肩膀微微佝僂,顯露出極度的疲憊。
褚曉展最後看了一眼暗河中央那株已經徹底枯萎、化為一灘暗紅色膿液的血藤王殘骸,又看了看沈硯那雙混沌的眼睛,眼神複雜。她收起藥箱,快步跟上。
四人再次上路,隻是這一次,氣氛比來時更加壓抑、沉重。沈硯不再昏迷,但也遠未清醒,那雙混沌的眼睛半睜半閉,偶爾閃過一絲暗綠或幽藍的光芒,提醒著眾人,他體內正進行著怎樣驚心動魄的戰爭。
他們走得很慢,很艱難。但方嚮明確——回到那個能暫時遮蔽風雨的岩洞。
因為沈硯說了,“回去”。
因為隻要他還有一口氣,這“守界”的路,就得接著走下去。
哪怕這條路,已經把他們變成了一群行走在陰陽交界處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