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痕錄·卷二·荒原詭錄》
血藤與斷骨
走出岩洞不到五百米,沈硯就後悔了。
不是怕死,是這具身體太不爭氣。左腿是實心的木料,踩在厚厚的腐葉層上,不僅冇有緩衝,反而震得半邊身子發麻。右腿是半石化的,每一步落下,腳踝處的皮膚就崩開一道細縫,滲出帶著金屬腥味的血水,把落葉染出星星點點的暗藍。
李小寶幾乎是半抱著他在走。這胖子兩百多斤的體重,此刻成了唯一的支點。他一隻手箍著沈硯的腰,另一隻手扒著樹乾,喘氣聲像破風箱一樣響,汗水混著泥漿,把後背的警服徹底浸透。
“硯哥……你……你輕點靠……我這老腰……”李小寶齜牙咧嘴,卻死活不肯鬆手。
沈硯想說點什麼,但胸腔裡像是塞滿了棉絮,連呼吸都帶著“嘶嘶”的雜音。他能感覺到,褚曉展注射的興奮劑正在起效,一股虛假的暖流在血管裡亂竄,強行驅動著這具瀕死的軀殼。但這股力量像是在透支未來,每走一步,左臂的樹皮就乾枯一分,右臂的石紋就蔓延一寸。
黃晨在最前麵開路。他手裡那根削尖的樹枝早就換成了從獵人屍體上摸來的一把軍用匕首——那是之前突圍時,李小寶順回來的戰利品。他動作很輕,儘量不發出聲音,但在這死寂的原始森林裡,哪怕是踩斷一根枯枝,聲音都傳得極遠。
“停下。”黃晨突然壓低聲音,蹲下身,用手指撚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沈硯和李小寶立刻屏住呼吸。
黃晨將那幾片落葉湊到鼻尖聞了聞,又看了看葉子斷裂的切口,臉色驟變:“不是自然脫落。切口平整,有粘液。是‘鋸齒藤’的痕跡。這東西有領地意識,會在固定路徑巡邏。”
鋸齒藤。
褚曉展立刻打開了她的藥箱,取出一個小瓶子,裡麵裝著暗紫色的粉末。她倒出一點,塗抹在每個人的袖口和褲腳上。“氣味遮蔽粉,能乾擾藤蔓的嗅覺。但隻能維持半小時。這東西對血腥味尤其敏感。”
沈硯低頭,看著自己右腿上不斷滲血的傷口。那暗藍色的血液,在褚曉展的藥粉覆蓋下,依舊散發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氣。他皺了皺眉,伸出那隻尚且屬於人類的右手,狠狠按在自己右腿的傷口上,試圖止住流血。但這一按,卻牽動了全身的崩解,幾片灰白色的皮膚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更加猙獰的凍土色肌肉。
“彆浪費藥。”沈硯聲音嘶啞,“血……止不住。繞……路。”
“繞不了。”黃晨指著前方,“這片穀地是必經之路。兩邊都是懸崖。隻有中間這條‘藤蔓走廊’能過。而且……你看地上。”
順著黃晨指的方向,沈硯看到了一副殘缺的動物骨架。那像是一頭野鹿,但骨架已經被某種力量絞成了數段,斷口處平滑如切,骨頭上還殘留著暗綠色的粘液。骨架周圍,幾根手腕粗細、長滿倒刺的藤蔓正緩緩蠕動,像是在品嚐殘留的血腥味。
是“嗜血藤”。
比鋸齒藤更凶殘的存在。
沈硯灰白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他能感覺到,左臂的“青銅木芯”在悸動。那股草木之力,對同類有著天然的感應,既排斥,又渴望。排斥的是嗜血藤的暴戾,渴望的是它體內那股更加精純的“木氣”。
“我……走前麵。”沈硯推開李小寶的攙扶,試圖自己站立。但他剛一鬆手,右腿的石化部位就傳來一聲脆響,一道新的裂紋從腳踝蔓延到膝蓋。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差點一頭栽倒。
“硯哥!”李小寶趕緊重新扶住他。
“聽我的。”沈硯抬起頭,眼神裡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小寶,你揹著我。黃晨,你斷後,用匕首砍斷纏過來的藤蔓,但彆沾血。曉展,你負責觀察藤蔓的動向,用氣味粉掩護我們。我……我來吸引它們的注意力。”
“怎麼吸引?”褚曉展問,語氣平靜,但眼神裡帶著擔憂。
沈硯冇有回答。他緩緩抬起那條被樹皮包裹的左臂,然後,用右手,狠狠地、一把扯開了左臂上纏繞的樹皮!
“嘶啦——!”
樹皮剝離的瞬間,一股濃烈的、混合著腐木和青草氣息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那暗綠色的、佈滿裂紋的木質肌肉完全暴露在空氣中,甚至在微微搏動!
“你在乾什麼?!”褚曉展失聲驚呼。
“青銅木芯……需要……進食。”沈硯咬著牙,冷汗順著額頭滾落。他主動將自己最脆弱、也最誘人的部分暴露出來,就像一個拿著肥肉引誘餓狼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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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痕錄·卷二·荒原詭錄》
血藤與斷骨
果然,空氣中那股味道一散開,周圍原本蠕動緩慢的嗜血藤瞬間像是被注入了興奮劑!數根藤蔓猛地抬起,頂端裂開,露出裡麵佈滿倒齒的口器,朝著沈硯的方向,瘋狂地扭動、伸展!
“走!”沈硯低吼一聲!
李小寶嚇得一激靈,但反應極快,立刻彎下腰,讓沈硯趴在自己寬闊的背上,然後雙手托住沈硯的腿彎,發足狂奔!黃晨緊隨其後,匕首揮舞,將幾根試圖從側麵偷襲的藤蔓斬斷!褚曉展則將氣味粉瘋狂地灑向身後,試圖掩蓋沈硯左臂散發出的那股致命的“餌料”氣息。
“嗖!嗖!”
兩根比大腿還粗的嗜血藤破土而出,帶著惡風,直刺李小寶的後心!速度之快,遠超常人反應!
“小心!”黃晨大吼,奮力將匕首插向藤蔓的根部,但藤蔓太過堅韌,匕首隻在上麵留下一道白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趴在李小寶背上的沈硯動了!
他冇有動用右臂,那半石化的手臂太沉重,也太遲緩。他動用的,是那條剛剛暴露在空氣中、正在瘋狂汲取周圍草木生機的左臂!
他猛地揮出左臂,不是去擋,而是去“纏”!
那條木化的手臂,此刻展現出了驚人的柔韌性!樹皮下的木質纖維如同活物般蠕動,瞬間纏繞住了其中一根襲來的藤蔓!緊接著,沈硯的左臂像是變成了某種寄生植物,無數細小的、暗綠色的鬚根從木紋中探出,狠狠紮進嗜血藤的體內!
“咕嚕……”
一聲令人牙酸的吮吸聲響起!
沈硯的左臂像是啟動了某種泵機,瘋狂地抽取著嗜血藤體內的汁液和精氣!那根原本凶悍無比的嗜血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枯萎、變黑!而沈硯左臂上那些可怕的裂紋,竟然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開始癒合!暗綠色的木質肌肉變得更加緊實,樹皮也重新煥發出一絲微弱的生機!
“有效!”褚曉展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他在用‘青銅木芯’反向掠奪嗜血藤的力量!這是在以戰養戰!”
但代價也是巨大的!沈硯的臉瞬間慘白如紙,右半身的石化進程驟然加速!剛剛被壓製下去的崩解再次爆發,大片的皮膚剝落,露出底下幽藍色的、如同凍土般的肌肉!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吼,一口暗藍色的血噴在了李小寶的脖頸上!
“硯哥!”李小寶感覺脖子一涼,摸到一手粘稠的、帶著金屬腥味的血,嚇得魂飛魄散,但腳下卻跑得更快了!
另一根嗜血藤見同伴被吸乾,似乎感受到了威脅,放棄了攻擊李小寶,轉而像鞭子一樣,狠狠抽向沈硯暴露的左臂!
“啪!”
一聲脆響!
沈硯的左臂被抽得向後彎折,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那是骨頭斷裂的聲音!但那不是人類的骨裂,而是朽木折斷的聲響!左臂瞬間扭曲成一個詭異的角度,暗綠色的汁液混合著木屑飛濺!
沈硯眼前一黑,差點從李小寶背上滑下來。但他死死咬住舌尖,用劇痛強行維持住意識。他非但冇有鬆開纏繞住第一根藤蔓的左臂,反而更加用力地催動“青銅木芯”,瘋狂汲取著最後一點精氣!
“哢……”
第一根嗜血藤徹底化為了飛灰,被山風吹散。
而沈硯的左臂,雖然扭曲斷裂,但那股被汲取來的精純木氣,卻在緩緩修複著臂骨上的裂痕,甚至讓斷口處長出了肉芽般的木質纖維。
“過……來了……”沈硯嘶啞地說道,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李小寶衝出了“藤蔓走廊”,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處陡峭的斜坡,下方是一條奔騰的地下暗河,水聲轟鳴。而斜坡的儘頭,隱約可見一片散發著暗紅色幽光的藤蔓叢林——那就是他們的目的地,血藤澗。
但沈硯已經撐不住了。
在脫離藤蔓走廊的瞬間,那股支撐著他的興奮劑藥效徹底消退。身體的劇痛、力量的透支、左臂的斷裂、右半身的大麵積崩解,如同潮水般湧來,瞬間將他淹冇。
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軟軟地趴在李小寶的背上,像一具破損的、被玩壞了的木偶。
“硯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