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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欠條放回原處，合上日記本，重新放回灶台上。她站在廚房裡，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澀。她不知道大姐寫“這輩子還他”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但她能感受到那句話裡沉甸甸的分量——那不是一個簡單的承諾，而是一種把自己的一生交付出去的決心。
她深吸了一口氣，洗了手，端著洗好的碗走出了廚房。
那天晚上，林雪和林雨住在店裡臨時收拾出來的房間裡。兩姐妹擠在一張小床上，林雨很快就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林雪卻怎麼也睡不著，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模糊的裂縫，腦子裡反覆回想著那張欠條上的字。
她想起小時候，大姐總是把最好的東西留給她們——最大的蘋果，最厚的棉襖，最多的肉。她想起大姐燒掉錄取通知書那天，蹲在灶台前，火光映著她的淚臉。她想起大姐進城打工之後，每個月寄回來的錢和信，信上總是寫著“我很好，不用擔心”。她想起大姐結婚這天，穿著租來的婚紗，笑得像三月的桃花。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軟的，她的心卻是酸的。她不知道自己在難過什麼——大姐找到了幸福，她應該高興纔對。但她的眼淚就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浸濕了枕頭的一角。
她想起那張欠條上的字——“這輩子還他”。大姐寫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她是在還錢，還是在還一份情？她把自己嫁給了周世昌，是因為愛他，還是因為欠他？這個問題像一根刺，紮在林雪的心裡，讓她輾轉難眠。
第二天早上，林靜來叫她們吃早飯。林雪起床的時候，眼睛有些腫，她用冷水洗了好幾遍臉，才勉強看不出來。林靜冇有問她怎麼了，隻是把一碗熱粥放在她麵前，說了一句“多喝點”。林雪低著頭，喝著粥，冇有敢看大姐的眼睛。
吃過早飯，林靜和周世昌要出發去民政局領證了。林雪和林雨站在店門口送他們。周世昌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西裝，林靜換了一件紅色的外套——是她自己買的，不是租的，她說這件以後還能穿。兩個人並肩站在門口，晨光落在他們身上，給他們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林雨揮著手，笑著說：“大姐，姐夫，你們早點回來！”
林靜回過頭，衝她笑了笑，然後跟著周世昌上了車。車子發動起來，緩緩駛離。林雪站在店門口，看著那輛車越開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直到林雨拉了拉她的衣袖，說“二姐，車都看不見了”，她纔回過神來。
她轉身走進店裡，收拾著昨天留下的那些氣球和拉花。她把那些彩色的裝飾物一點一點地拆下來，疊好，放進一個袋子裡。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她想起昨天晚上看到的那張欠條，想起那句“這輩子還他”，心裡忽然有一個聲音在說：林雪，你一定要記住這一天。
記住大姐出嫁的這一天。記住她穿著婚紗笑起來的樣子。記住她說“來了”時那種平靜而堅定的語氣。記住這一切，因為從今天開始，大姐的人生，就跟以前不一樣了。
她把最後一個氣球拆下來，放進了袋子裡。然後她站在空蕩蕩的前廳裡，環顧了一圈，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進了後廚，開始幫忙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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