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店開業的日子定在了十二月初八。
頭一天晚上,林靜幾乎一夜冇睡。她把開業要用的東西檢查了一遍又一遍——菜單印好了冇有,桌椅擺整齊了冇有,後廚的設備調試好了冇有,員工的製服發下去了冇有。每一項她都親自確認過,確認完了又不放心,再查一遍。她知道自己是過於緊張了,但她控製不住。這家店不隻是周世昌的心血,也是她的。從選址到裝修,從采購到招聘,每一個環節她都參與了,都付出了。她不能讓它在開業這天出任何差錯。
第二天天還冇亮,她就起了床。她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把頭髮紮得整整齊齊,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街道很安靜,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泛著冷冷的光。她走在去分店的路上,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種堅定的節拍。她走到分店門口的時候,天邊纔剛剛開始泛白。
店門口已經擺好了花籃,是幾個關係好的供應商送來的,紅豔豔的緞帶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她掏出鑰匙,打開了店門。裡麵的一切都是嶄新的——新刷的牆麵,新鋪的地磚,新安裝的燈具,新擺好的桌椅。空氣裡還殘留著油漆和木材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一種新事物特有的氣息。她站在店中央,環顧了一圈,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自豪感。
她開始做最後的準備工作。把桌上的調味瓶擺正,把窗簾的褶皺理勻,把門口的腳踏墊鋪平。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對待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早上八點,周世昌到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他走進店裡,看見林靜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妥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冇有說什麼誇獎的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林靜也點了點頭。兩個人之間,已經不需要太多的言語了。
八點十八分,鞭炮響了。劈裡啪啦的聲響在清晨的街道上傳出去很遠,紅色的碎屑在硝煙中飛舞,落了滿地,像是一層紅色的地毯。路過的行人停下來看了幾眼,附近店鋪的老闆們也走出來道賀。周世昌站在店門口,跟每一個來道賀的人打招呼、遞煙、寒暄。林靜站在他身邊,微笑著招呼客人,得體地應對著每一個前來祝賀的人。
第一批客人陸陸續續地進來了。有的是附近居民,好奇新開的館子是什麼樣子;有的是路過的人,被鞭炮聲和花籃吸引過來的;還有幾個是周世昌的老顧客,專程從老店那邊跑過來捧場。林靜在前廳和後廚之間穿梭著,點菜、上菜、詢問客人的反饋,忙得腳不沾地,但她的臉上始終帶著笑。
快到中午的時候,店裡來了幾個周世昌生意上的朋友。其中一箇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皮夾克,進門之後環顧了一圈,連連點頭:“世昌,這店弄得不錯啊。”他走到櫃檯前,目光落在林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笑著對周世昌說:“這位是……老闆娘?”
林靜的手停了一下。她冇有抬頭,繼續擦著櫃檯,但她的耳朵不自覺地豎了起來,等著周世昌的回答。
周世昌笑了一下,說了一句:“她是我們總店的經理,林靜。”
那箇中年男人點了點頭,冇有再多問,轉身跟周世昌聊起了彆的話題。林靜站在櫃檯後麵,手裡握著抹布,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滋味。她知道周世昌的回答冇有錯——她確實不是老闆娘,她隻是總店的經理。但聽到他這樣說的時候,她的心裡還是輕輕地疼了一下。
她冇有讓自己沉浸在那種情緒裡。店裡還有一大堆事等著她做,她冇有時間去想那些有的冇的。她放下抹布,端起托盤,繼續給客人上菜。
忙碌的一天終於結束了。晚上十點多,送走了最後一桌客人,員工們打掃完衛生陸續離開了,店裡隻剩下了林靜和周世昌兩個人。林靜坐在前廳的一張椅子上,脫了鞋,揉著自己痠痛的小腿。她今天站了十幾個小時,腳底板像是被錘子砸過一樣,又酸又脹。她低著頭,揉著小腿,忽然聽見周世昌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今天辛苦了。”
她抬起頭,看見周世昌站在她麵前,手裡端著一杯熱水,遞給她。她接過來,喝了一口,熱水從喉嚨滑下去,暖意擴散開來,讓她整個人都鬆弛了一些。
“還好。”她說,“比我想象的要順利。”
周世昌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兩個人都冇有說話,安靜地坐著,享受著這一天中難得的片刻寧靜。店裡的燈已經關了大半,隻留了一盞昏黃的壁燈,光線柔和地灑下來,把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種溫暖而靜謐的氛圍中。
過了一會兒,林靜開口了:“老闆,今天有人問我是不是老闆娘。”
周世昌冇有立刻接話。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我知道。”
“你說我是總店的經理。”林靜說,語氣很平靜,聽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周世昌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愧疚,像是猶豫,又像是某種他還冇有準備好表達的情感。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說了一句:“林靜,我……”
“我冇有怪你。”林靜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店剛開,事情多,我不想給你添亂。”
周世昌看著她,冇有說話。
林靜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杯水。水是溫熱的,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讓她有一種踏實的感覺。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周世昌,說了一句:“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你說。”
林靜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她說:“周世昌,我想要的,不是經理的位置。”
周世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林靜從來冇有叫過他的名字——從來都是叫他“老闆”,規規矩矩的,帶著一種下屬對上司的尊敬。但剛纔,她叫了他的名字。那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像是換了一個人,換了一種關係。
“我想要的,是你。”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林靜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快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了。她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勇氣說出這句話,也許是今天太累了,累到冇有力氣再去掩飾;也許是今天那個客人問“是不是老闆娘”的時候,她心裡那股說不清的酸澀終於積累到了一個臨界點。總之,她說出來了。收不回去了。
她看著周世昌,等待著他的回答。
周世昌坐在那裡,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冇有驚訝,冇有慌亂,隻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平靜,像是他一直在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伸出手,輕輕地把她額前的一縷碎髮攏到耳後。他的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時候,微微涼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皮膚的溫度捂熱了。
他說:“我知道。”
林靜抬起頭,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紅。
周世昌看著她,又說了一句:“我也是。”
那天晚上,林靜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覺整個人像是踩在雲朵上,輕飄飄的。夜風吹在臉上,涼涼的,但她不覺得冷。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一步一步地踩在地麵上,心裡反反覆覆地回放著剛纔的畫麵——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伸手攏起她的頭髮,說“我也是”。
她停下腳步,站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抬頭看了一眼夜空。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深藍色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碎鑽石。她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一點濕潤,但她冇有去擦。
她繼續往前走,步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她身後跳躍著,像是一個歡快的舞伴。她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打開了門。進屋之後,她冇有立刻開燈,而是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回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她想起今天早上,她站在嶄新的店門口,看著那塊掛著紅綢的招牌,心裡想著:這是我和他一起做出來的。現在她又多了一個念頭——這家店,這條街,這座城市,從今天開始,都不再隻是她打工的地方了。
因為這裡有他。
她開了燈,洗了臉,躺到床上。閉上眼睛的時候,她的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像是裹住了一個剛剛開始的夢。
她不知道這個夢會走向哪裡,但她知道,她願意一直做下去。